话落,她察觉到自己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到白虎愣了一下。
说来奇怪,人与这些异兽之间是听不懂对方语言的,可这只白虎却缓缓转过头,似乎是听懂了她说的话。
片刻后,穆沉春竟听见这只白虎缓缓开口:“可以。”
这声音并非野兽咆哮,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声,像是山林间的长风那般厚重温润。
穆沉春顿住,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头大荒之中的白虎,竟能口吐人言。
白虎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她。
雪白的皮毛沾着林间细碎的草屑,威风的兽形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灵智。
“此地凶险,你孤身一人,活不过三日,跟着我,不要随意出声,也不要擅自触碰林间草木,免得招惹祸端。”
穆沉春呆呆点了点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说人话?”
白虎轻轻甩了甩长尾,扫开脚边缠绕的蕨类藤蔓,淡淡应道:“大荒灵兽,修行有成,便能吐人言。”
穆沉春攥紧掌心,心底的恐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他们一路穿过缠绕的古藤与满地的野草,岩洞终于出现在前方山壁之间。
洞口被藤蔓半掩,干燥避风,正是一处绝佳的栖身之所。
穆沉春站在洞口,望着白虎挺拔的雪白身影,心底冒出一个荒谬的决定。
她深深吸一口气,屈膝跪在微凉的岩石地面,姿态郑重。
“我想拜你为师。”穆沉春抬眼望向白虎,眼神诚恳。
“我知道,我一介凡人,没有力量,需要你的庇护。但我熟稔大荒山川异兽、草木吉凶,哪些浆果含毒,哪些异兽有隐匿的习性,哪些山涧藏着凶险瘴气,我全都知晓。我可以把这些告诉你,换取你护我性命。”
白虎琥珀色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长尾慢悠悠扫过地面,沉默片刻。
“拜师,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它低沉的嗓音在岩洞回响,“大荒的规矩,一旦认下师徒,便要共历险境。你所求的庇护,也并非凭空得来。若遇上危难,你不能一味退缩,要用你所知的学识,与我一同应对。”
穆沉春心口一松,连忙应声:“我明白!我不会拖后腿,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白虎微微垂首,头颅微微一点,算是应允:“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我会护你周全。”
穆沉春肩膀骤然松懈下来,她心底清楚自己的私心,说是拜师,不过是为了在这大荒为自己寻一处庇护。
可此刻看着面前的心怀仁善的白虎,心底又悄悄滋生出几分敬重。
下一秒,他们脚下的大地便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沉闷的轰鸣自大地深处缓缓滚上来,地面不停摇晃着。
穆沉春脚下一个踉跄,慌忙抬手扶住旁边的岩石壁,这才勉强没摔倒。
远处群山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隆巨响,山体裂开一条条狰狞的缝隙,碎石泥土顺着裂口滚落。
一道道漆黑的地缝从群山脚底下蔓延开来,漫天云雾疯狂翻涌,原本苍茫安宁的大荒大地,此刻竟变得躁动不安。
“发生什么了?”
穆沉春轻声呢喃。
虽说古籍有记载大荒正常年代会有局部、小规模地裂以及山体震颤,但此时此刻的场景,绝非寻常山摇。
不周山崩裂之后,这片大地的地脉本就留有万古旧伤,根基不稳。
她作为异界来客,踏足大荒,无形之中竟惊动了深埋地下的脉络。
穆沉春再次看向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痕,心头沉甸甸的:“是我,是我的到来,打乱了此地地脉。”
她抿着唇,脑海深处却忽然响起一道悠远、空灵的声音,似乎是来源于万古天地的低沉轻响。
字字清晰,落入她识海。
“异世归人,身承神格,乱此地脉。欲稳山海,寻本溯源,西行,至昆仑虚,方可知晓。”
穆沉春猛然一顿。
昆仑虚,那是万山之祖,众神所居,是大荒秩序的源头。
原来如此。
她的降临,打破了大荒平衡,唯有前往昆仑虚,才能抚平异动,寻得生机,让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白虎庞大的身躯稳稳钉在震颤的岩石上,任凭地面摇晃,四肢也不曾挪动半分。
它抬眸望向远方崩裂的群山,神色沉凝,长尾紧绷,不再是方才温和的模样。
“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它的声音穿透隆隆地鸣,清晰传入穆沉春耳中,“大荒地脉的旧伤早已躁动,你恰好踏破了那一层屏障。”
地面晃动得愈发厉害,岩洞顶部簌簌落下细碎的沙石,藤蔓在洞口剧烈摆动。
穆沉春紧紧贴着岩壁,指尖抠住岩石的纹路勉强站稳。
她脑海里不断翻涌着那些古籍里的记载:工触不周,天柱折、地维绝,千万年过去,地脉的裂痕始终潜伏在这片土地之下,只待一个契机爆发。
“书上说,地脉大乱之时,凶物会顺着裂隙从地底涌出。”穆沉春声音发颤,飞快回想那些文字,“合窳的典注写着,它现世,便预示大水将至。如今地脉震荡,恐怕不止山摇,山洪很快就会袭来。”
她看向白虎,满脸紧张。
白虎转向穆沉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它原先只以为面前的她只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弱小凡人,却没想到她竟能看出灾变征兆。
“你看的不错,此处岩洞很快就会被山洪淹没,不宜久留,我们得往高处去。”
穆沉春点点头,她望向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山谷,隐约之间,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水声。
“不能走河谷!”穆沉春急忙出声阻拦,“谷底地势低洼,洪水最先灌满那里。我们要沿着山脊走,避开低洼,还要留意地缝,有些裂隙看着窄,底下却是无底深渊。”
白虎颔首:“你带路。”
它侧过身,让穆沉春走在前面,自己则护在她身后,防备着随时可能窜出来的异兽。
穆沉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目光扫过起伏的山峦,辨认地形:“往那边,那片层叠的崖台,地势高,岩层厚实,不容易塌陷。但是路上会经过一片漆树丛,汁液有剧毒,我们要绕开。
不多时,山谷间响动愈发剧烈,不少异兽都聚集着奔向高处去。
地面震颤依旧不停,碎石接二连三从崖壁滚落,砸在脚边的岩石上迸出细碎的火星。
穆沉春咬紧牙关,拼命抬腿往前奔走。
一路翻山,也不知越过了多少藤蔓,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肺里火烧火燎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双腿也像是灌了沉重的铅,下一刻,她脚下一软,直直栽进一旁大开的地缝里。
白虎耳尖一动,迅速伸出爪子捞住穆沉春胳膊,她这才没掉入地缝里。
它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眼便看穿她已经体力透支。
它停下脚步,庞大雪白的身躯缓缓屈膝伏低,宽阔结实的脊背对着她,蓬松的长尾轻轻收在身侧:“你撑不住了,上来。”
穆沉春愣住,怔怔望着那片雪白厚实的皮毛,一时竟不敢动作。
她拜师是想求个庇护,可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骑在这大荒灵兽的背上。
“快。”白虎声音沉稳,震落了皮毛上附着的尘土:“地脉动荡,洪水将至,没有时间耽搁。抓紧颈边的长毛,不要乱碰。”
穆沉春终于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小心翼翼攀上白虎宽阔的背脊。
皮毛温热柔软,一股安心的感觉瞬间萦绕在她心头,她伸手抓住白虎颈侧蓬松的绒毛,没敢用力,只是轻轻攥住。
白虎站起身,巨大的身躯一晃,穆沉春下意识收紧手臂,贴在它后背上。
“抓好。”话音落下,白虎迈开步子,稳健地在起伏山岩间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侧林木飞速向后掠去。
方才需要她拼尽全力才能翻越的乱石陡坡,于它而言不过一步之遥。
穆沉春对着风勉强抬起头,继续指路:“师父,走那边。”
风太大,沙石一下子入了眼,穆沉春下意识闭紧双眼,手抓得更紧。
缓了会,她才缓缓睁开眼,往下看去,足足两层楼高,她腿一软,连忙又抓得更紧了些。
下一刻,她看见远处乱石中似乎卡住了什么东西:“师父,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白虎循声望去,目光微微一凝,乱石堆间,一团毛茸茸的褐色团子正在不停挣扎,细弱的哀鸣传来。
一块滚落的巨石恰好卡住了它的后腿,任凭它如何扭动都抽不出四肢,碎石还在不断下滑滚落,眼看就要将它掩埋。
“是犰狳。”穆沉春一眼认出,声音带着惊讶,“《山海经》记载,馀峨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性子胆小,一受惊就蜷起身子装死。”
白虎放缓奔行的步伐,慢慢停下。
宽阔脊背微微下沉,先轻声叮嘱背上的人:“坐稳,不要乱动。”
它轻巧跃到乱石堆旁,压低头颅,小心翼翼用宽厚的虎掌拨开周围细碎石块。
动作格外轻柔,完全没有对敌时的凶悍,生怕再震落岩石伤到这只小兽。
那只犰狳见巨大白虎靠近,瞬间浑身僵硬,立刻蜷成一颗圆滚滚的毛球,连哀鸣都戛然而止,摆出装死的模样,只有小小的蛇尾紧张地微微发抖。
“别怕,它不会伤害你。”穆沉春伏在白虎背上,轻声对着毛球开口,“我们是来救你的。”
白虎稳稳拖住卡在犰狳后腿的石块,微微往上一抬,腾出缝隙。
犰狳趁机一挣,把受伤的后腿抽了出来,落地之后还维持着团成球的姿势好半晌,才悄悄露出鸟喙状的小嘴,偷偷抬眼打量。
它后腿蹭破了皮毛,渗出淡淡的血迹,没法快速奔跑。
可周遭地缝还在不断开合,留在原地迟早会葬身裂隙或是洪水。
穆沉春看着它怯生生的模样,心软下来:“师父,它腿受伤了,跑不动。”
白虎沉吟片刻,微微侧过头:“你怀里尚可容下它。”
穆沉春点点头,立刻伸出双手。
犰狳迟疑许久,嗅了嗅空气,才怯怯一蹦,轻轻跃进穆沉春怀里。
“抓好了,我们继续赶路。”白虎重新迈开步伐,再次向着高台崖台疾驰。
穆沉春一只手攥紧白虎颈侧的长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轻轻护着怀里的犰狳。
犰狳安安静静窝在她怀中,偶尔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穆沉春望着眼前茫茫山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松动。
她原本拜师只求自保,却没想到,在这危机重重、弱肉强食的大荒,她与白虎,还能救下别的生灵。
“师父,你明明赶路紧迫,还愿意停下来救它。”她迎着呼啸山风,小声开口。
白虎稳步跃过一道狭长地缝,低沉的声音随风传到她耳边:“大荒生灵,皆有一线生机。能救,便救。”
“砰!”
前方山脊的尽头,高高的崖台已经隐约可见。
就在这片山谷即将崩塌的前一刻,白虎纵身一跃,一人一兽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
往下看去,方才穿行的山谷正轰然塌陷。
漆黑地缝不断扩张着,浑浊的山洪裹挟断木、巨石奔腾而下,滚滚浊浪瞬间吞没了方才的乱石堆。
他们刚刚停留的地方,早已消失在一片黄水之中。
穆沉春屏住呼吸,怀里的犰狳吓得往她衣襟深处缩了缩,细细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低头轻轻顺着犰狳浅褐色的软毛,又抬眼望向身旁的白虎。
白虎站在崖台边缘,雪白皮毛上落满尘土,琥珀色的眼眸平静俯瞰下方汹涌洪水,长尾轻轻垂落。
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总算暂时安全了。”穆沉春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白虎缓缓屈膝伏下身子,方便她从宽阔的兽背上下来:“此地岩层还算稳固,可以暂且休整片刻。”
穆沉春小心翼翼挪动身子,一手护着怀里的犰狳,一手攥着颈侧长毛,慢慢落地。
双脚踩在坚实的岩石上,她才真实地察觉到绵软无力。
她刚站稳,怀里的犰狳便轻轻一跳,落在岩石上,又飞快蜷成小圆球,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展开身子,一瘸一拐在崖台边缘小范围走动,探查四周。
“师父,辛苦你了。”
穆沉春看向白虎,眼底满是感激。
白虎轻轻点头:“总不能将你扔下。”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连绵群山,“我们目标是西行昆仑虚,这条路不会太平。”
穆沉春攥紧拳头,眼神里的慌乱褪去,多了几分坚定:“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