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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时间在这片深冬的寂静中彻底失去了存在感,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三天?五天?饥饿让胃里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风像一把剔骨刀刮去他身上残存的体温。

“我是谁……”

“我要去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整座城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无数念头烫在他的心口。可是身体上的痛苦却将他拉回到现实,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拽着千斤重的巨石,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开始涣散,眼前的漆黑里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黑影,耳边似有若无的呜咽。他分不清那是风雪声还是身后那座死城里冤魂的追索,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死死咬住牙关,将自己从崩溃的边缘硬生拽回。

终于,他重重地摔倒,再也不想站起来。

脸贴着坚硬的土地,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这样。

死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让我也变成一具被冻硬的尸体,和身后那座城里的千万人一样吧。

“嗒,嗒。”

是有人来了吗……

“阿嚏”!

草尖捅进鼻孔,痒得打了个喷嚏,整个人跟着一抽,骨头缝里的酸疼翻上来。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一片模糊里慢慢挣脱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空旷的天,万里无云,蓝得刺眼。

没死,我竟然还活着!

冷风吹在他脸上,可身上却有了暖意,一床沉甸甸的棉被盖在身上,缩了缩脑袋,被子上汗臭混着牲口草料的气味涌进鼻子,不好闻却让他几乎红了眼。

吱呀,吱呀。车板在晃,身子也跟着晃,脑仁儿跟塞了团浆糊似的,又重又晕。身下铺的是一层厚厚的干草,已经被他压得塌了一半。

一张小脸凑在他正上方,七八岁的样子,俩小辫扎得一边高一边低,脸上蹭了一道灰,眼睛却亮得很,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他更想哭了。

积攒许久的委屈、劫后余生的激动、终于见到活人的救赎感,一齐涌上鼻腔,眼眶热得发烫。

小姑娘没动,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盯着他,像在判断他是不是真醒了。俩人对着看了三四息工夫,她忽然扭头,扯着嗓子朝牛车前面喊。

“娘!大哥哥睁眼了!”

那嗓门又尖又亮,震得他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只挤出个气声。

小姑娘又把脑袋拧回来,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他的。

“大哥哥,你渴不渴?”她问,也不等他答,自个儿就转身挤进行李堆里。

行李塞得满,一口豁角的铁锅用麻绳捆着,旁边几捆干菜、一布袋粗粮、几个坛坛罐罐裹着破布防碰,压根没给她留多少空。她侧着身子挤进去,脚踩着车板边沿,稳住重心,从行李缝里扒拉出个竹筒来,又侧着身子挤回来。

拔开塞子,她犹豫了一下,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咂咂嘴,才送到他嘴边。

“有点凉,慢慢喝。”她说,一脸认真,小大人的模样。

水灌进来的时候,孩子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底下,那手太小了,托不住,脑袋还是磕在木板上,随着牛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贪婪地喝了七八口,顺着竹筒看清了小姑娘的手。手背上皴裂了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草,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里头露出的褂子胳膊肘上打了几个补丁。他本就想哭,看到这孩子年纪不大却装成大人的模样照顾自己更觉得自己没用,积攒已久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喉头哽得发紧,眼眶里那股泪到底没兜住,顺着眼角滚下来。

小姑娘一愣,手忙脚乱地放下竹筒,拿她那灰扑扑的袖子往他脸上擦。

“哎!你别哭呀,娘!大哥哥哭了。”

牛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急促的声音。

“哎呀,别是给人烧傻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脚步声从车头绕过来,两口子一前一后到了车尾。前面的大叔半只腿压上牛车,他骨架宽,肩膀厚实,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脸膛黑红,额头几道纹,也不说话,先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大婶蹲在边上,靛蓝褂子洗得泛白,头发挽成髻,鬓角碎发抿在耳后。

"还烧着?"她回头跟男人说。

“嗯。”

蹲在车沿边,两只大手搓了搓膝盖,闷声开口:"我姓张,你叫什么,家在哪儿,还记得不?"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只挤出气声,摇了摇头。

张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大婶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小伙子,我们一家去将城投亲戚,路上看你破衣烂衫倒在雪地里还有一口气就救了一把,万幸你命大,捂了捂能活,想着你也是个走投无路苦命的人,想哭一会就哭一会吧,你要没去处就先跟我们一道走,到了将城要是还烧着就给你找大夫。"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发出来的还是那个嘶哑的气声。挣了一下胳膊想撑着坐起来,至少坐起来,至少让人家知道他心里头的感激。可胳膊刚撑到车板上就一软,整个人摔回去,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咚"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发黑。

小姑娘"哎哟"一声扑过来,两只小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动弹:"你别动你别动!你躺着!"

张叔扫了眼行李,“孩儿他娘,你等会找出来我那件外衣装点草给他垫着头,能活着就好,还有半日脚程就能到将城了,你在将城有亲戚吗?”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将城是哪儿他都不知道。

大婶瞥了张叔一眼,“孩子刚醒,你问这么多干啥?孩儿你再休息会,婶子弄个垫子给你,长月照顾好大哥哥,有啥事了可喊爹娘。天黑前必须进城,这城外夜里狼群猖獗,再不赶路,我怕咱们也像你哥一样。。。”

说完两口子就绕回车头去了。缰绳一抖,牛车晃了晃,吱呀吱呀地重新走起来。张叔没坐回去,沉默地走在车旁边,粗布鞋踩着土路,一步一步跟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替他把风口挡了个严实。

长月趴回他旁边,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说:"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摇了摇头。

长月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那你是哪里人?要到哪去?”

又摇了摇头。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不知道,身上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浑身是伤地倒在荒郊野岭,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地这么大,他竟然连一个名字都掏不出来。

长月这会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完了,完了,大哥哥不会烧成哑巴了吧。”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两只手绞在一起拧了半天,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忽然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郑重其事地说:

"我哥哥在路上半夜被野狼群叼走了,娘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十二岁。比我高半个头,会爬树掏鸟蛋给我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啊眨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然你就当我哥哥吧!"

他喉咙里堵得慌,比刚才想说话说不出来还难受。眼眶又热了,可这回没让泪掉下来,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看着面前这张仰着的小脸。

这小姑娘,自己明明也才刚刚没了亲人,却要把最后这点心里的空缺分给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长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应声,有点紧张,又补了一句:"你答不答应啊?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他慢慢抬起手,停了一下,那只手还在抖,手掌轻轻落在长月毛茸茸的头,拢了一下她那些扎得一边高一边低的小辫子。

长月愣了一下,眼睛慢慢变亮,像两盏被点着的小灯笼。

"哥!"她小声叫了一声。

他带着笑意又眨了一下眼。

“嘿嘿,我又有哥哥了!”

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馍,掰了一小角,想塞进他嘴里。

“哥,吃点。”她说,“就剩这些了,你吃了好得快。”

他抿着嘴,看着长月手心里那半块干馍,听到她肚皮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很响,她自己听见了,脸有点红,赶紧用手捂住肚子。

“我不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刚才吃过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张开嘴,吃了长月递给他的那一小块,然后就摇了摇头示意长月把剩下的吃完。

长月像是看懂了,也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啊嚼,把剩下的干馍又塞回了衣服里,然后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枕在他膝盖上,侧着头看他。

“不怕啊,哥。”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困意涌上来,“到了将城就有大夫了……我娘说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

大婶挥了一下鞭子,牛迈开步子快了些。长月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渐渐听不清了。

他仰面躺着,看天上那些落队的雁,看着枕着膝盖睡着的长月,闻着棉被上那股子汗臭和草料味儿,慢慢也昏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城门口有这么多官兵?这么长的队太阳落山前咱们进得了城吗?”他被大婶焦急的声音叫醒,身上的酸痛好了一些,头还是昏沉沉的,看来已经是到了城楼下,周围都是等着进城的民众。

“听说是前几天无启国全城被屠,惨不忍睹啊!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将城城主害怕有妖邪混进城所以加派了人手。”

他猛地一惊。

无启国!屠城!

这几天他一直说服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只是幻觉,自己都快要相信了!竟然是真的,那为什么是我还活着?我到底是谁?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法再思考下去。

“连原因都不知道?加派人手有个屁用啊,还不是变着法儿的让人塞钱进城嘛。”

“你可少说两句吧,这几年周边都在打仗,异人和精兽统治的土地本身就被吞并的差不多了,也就这将城城主不好战,也不歧视异人和兽族,咱们能进到城里就算是神仙保佑了。”

“呸,去他娘的神仙保佑,颛顼那个老王八蛋绝地天通后不给我们留一点后路!老娘祖上可是驺吾一脉,能日行千里!可是你看看现在,跑两步就喘得慌,要不是那个老匹夫断了咱们吸收天灵怎么会混到如此下场!哎呦!你干嘛!”

同伴狠狠捅了她一肘,“闭嘴吧你,等会被官兵听到了不让你进城,我可不陪你喂狼。”

那女子不满的瞥了同伴一眼,悻悻闭上嘴,乖乖排队进城。

“长……长月。”声音沙哑但好在能听清。

长月眼睛一亮,嗖的一下就凑了过来,“哥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哑巴!你渴不我再给你喂点水?”

她的声音很是兴奋,两只脚丫子在车板上蹬了两下,双忙不迭又要去够竹筒喂水,他忙拉住长月胳膊,自己撑着想坐起来。这回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是一阵发虚,头晕乎乎的,但起码撑着没倒。长月赶紧伸了只手过来扶他后背,虽顶不上什么力气,但他还是靠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牛车顺着人流往前挪,到了跟前大婶跟守门的兵卒说了几句话,听得不大真切,好像是什么"投亲""城西张记打铁铺",张叔在身上摸了又摸凑出来几个铜板陪着笑脸塞在那人手里。

“来的时候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没有,就我们一家四口,儿子路上冻坏了发着烧,还望官爷让我们进城找个大夫看看。”大叔弓腰低头闷闷说道。

兵卒往牛车上看了一眼,扬了扬眉让手下挪开路障。

牛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门,石板路颠得比土路还厉害,车板咣当咣当地响。

“娘,咱们先去医馆吧!”

“好!”

长月学着爸妈的样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哥,你还烧着,再忍忍马上到了!”那表情又认真又严肃让人看真有点忍俊不禁。

没多久牛车就停在了一家医馆前,大叔叫来郎中查看伤势。

“外伤倒是没什么大碍,歇息一阵子便好了。只是这孩子身子骨太过虚弱,又许久未曾进食,这才烧得厉害。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伤了身体根本。来,我先施针帮你通通经脉,再抓几副驱寒温补的药。回去后务必好生调养,多进些滋补的汤水。伙计来把人抬进去。。。”

“等、等一下,辛苦郎中借一步说话。”张叔打断了郎中的话,把人拉到一边。

他坐在牛车上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唉,我们这也不缺人啊。”

“价格不能再低了。”

“行吧行吧,不施针光拿药二十文不能再少了。”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自己就是个累赘,他们这一家本就过得拮据还要花钱给他看病。“婶子,我不吃药了,我再睡一觉准能好,咱们走吧。”

“孩子能说话了啊,好事好事,你别操心,药肯定得吃,但咱们家本就逃难来的没、没有施针的钱,等到了地方,婶子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别说话了捂被子里暖着。”说着就又掖了掖被子。

他不再多言,把半张脸都躲在被子里,心里默默想等能下地了,定要好好报答人家。拿了药牛车继续缓缓前行,他和长月聊了会天竟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到了!"长月扒着车沿往外看,嘴里叨叨着,"我舅姥爷家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我娘都带我来打枣……"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今年这趟不是来打枣的,是来投奔的。

根据长月所说,他们一家原本是月支国的百姓。无奈连年战乱,月支国迅速衰败,最终被弦歌城吞并,百姓流离失所。她舅老爷早年便来江城谋生,经过多年辛苦打拼,虽谈不上富裕,却也攒下一点家业,开了间小打铁铺,勉强能维持生计。这一回,他们正是前来投奔舅老爷,看能不能寻条生路。

牛车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地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张叔和大婶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抬手叩门。张叔把牛拴在门口的石墩上,闷头解开行李绳子,把那些锅啊坛子啊布袋啊一件件搬下来,码在墙根底下。

门开了。一个瘦老头探出半截身子,花白胡子,眯着眼看了看大婶,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堆家当,脸色不太好看。

“大舅,我们来了……这一路颠沛流离,到底还是给您老添麻烦了。”婶子半弓着身子,脸上挤出谦卑讨好的笑。

老头"嗯"了一下,没接话,又把目光挪到牛车上。长月正好从车上跳下来,脆生生喊了声"舅姥爷",老头脸色才松了一点,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然后他看见牛车上还坐着一个人。陌生人,衣裳破烂,脸色蜡黄,一看就是病着。

“这是谁?你家老大?我记得才十一二岁吧?”老头皱起眉,收回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婶子搓了搓手,把长月叫到旁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长月听着听着,眉毛拧起来,摇头,使劲摇头,婶子又说了一串,她还是摇头,最后仰起脸,嘴一瘪,说了句什么。声音小,院子里的人听不清,但看婶子那表情,应该是没料到闺女会这么说。

老头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清了清嗓子:"你们跟我进来,屋里说。"

婶子叹了口气,牵着长月进了院子。张叔继续低头搬东西,动作比之前慢了些。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它们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长月,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一脸得意。婶子走到车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跟舅姥爷说了。你伤没好利索,这个当口把你撂出去,跟杀人没两样。"

她顿了顿:"后院柴房空着,里头堆了些干草,能住人。你先在那儿养几天,等能下地了再说。"

他撑起半个身子,“婶子,我的命是你们救的,等我好了一定报答你们。”

婶子摆了摆手:"我姓赵,以后你就叫我赵婶就行,那是你张叔,我们有个老大在来的路上被野狼叼了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看你也不比他大几岁实在是不忍心,你别谢我,是长月跪地上求的。"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她舅姥爷膝下无子所以格外心疼她,才松了口。"

长月这时已经蹿到旁边,拽着他胳膊扭头喊到:"爹,你快把我哥抱到后院!"

她在前面兴奋地带路,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哥你看,就是这儿!"

柴房不大,角落里堆了半人高的干草,草垛上铺了块旧门板。张叔把他放到门板边坐下,又去前头搬了床棉被过来,就是牛车上他盖的那床,厚实地压在他身上。弄完这些,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先住着。"

长月凑到他旁边,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哥你躺会儿,娘说要做好吃的,我等下给你拿过来。"便蹦蹦跳跳的走了。

躺在门板上,棉被裹到脖子,透过窗子缝隙后院的枣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破柴房,干草堆,旧门板,漏风的窗缝。北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他多希望这是个梦,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只是一场噩梦,可那人分明说整座城都死了,我也是无启国的人吗?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一样逃出来的呢?太多的疑问充斥着他的内心,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养好病报答长月一家的救命之恩,他脑中思绪还未断,身体却早已撑到了极限,眼前一黑,便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