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高兴，但是虽然有这张照片，我依然不觉得林意安会是那种不负责，吃干抹净就走的人，他和‘渣男’两个字太遥远了。”
陈桑榆问：“学姐，你和林意安很熟吗？”
“不算熟。”学姐回忆道，“我工作之后，跟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我在的是综合办公室，不专门负责某一项具体的工作，业务科室，像是工矿商贸科、危化科的同事们跟他打交道比较多。”
“既然不熟，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陈桑榆其实心里有和学姐一样的困惑，但是她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学姐想了想，“这么说吧，先撇开林意安这个人不说，就说裕安，是我见过业内为数不多，把责任和良心放在第一位的安全服务机构。”
邱意仍然眼神乱瞄，陈桑榆坐直了身体，盛夏里认真得快要掏出小本本记录了。
“咱们都是学安全的，应该能了解一点，前几年行业内几乎能用怨声载道来形容，尤其是在一些重特大事故之后，追了第三方安全服务公司的责，人们在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这个行业就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动不动就追责’。但是换一个角度，在这些事故之前，行业内完全处于一种不良竞争的状态，各种乱象频出，走形式在安评领域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大小项目都是价低者得。”
学姐回忆道，“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危化企业老总挨个儿给技术服务公司打电话，听报价，你报个价格，永远有比你低的，一个项目千把块的预算，怎么进行现场勘验？光是差旅费都不够，所以大部分机构收了钱，在网上随随便便找个模板，套着企业给的资料改一改就算交差。
“你们刚刚上班，可能对这些没有概念，安全评价是什么？是建设项目合规性和准入的门槛，也是安全监督管理部门对生产经营单位的安全生产实行宏观控制的依据。之所以规定矿山、金属冶炼建设项目和用于生产、储存、装卸危险物品的建设项目，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进行安全评价，就是因为这些企业危险因素较多、危险性较大，是事故多发的领域，且一旦发生事故，不仅会给本单位从业人员的生命安全及财产造成损害，还可能殃及周围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所以我们就要从源头管控它们的风险，提升本质安全。我们来设身处地想一下，一个企业处于生产经营状态，它的危险因素是随处可见的，他可能有机器，机器在运转，有旋转部位，运动部件，有不断合拢的作业面，就有可能伤人，它可能会有反应釜，那反应釜就有可能发生爆炸，所以我们就要对这些风险进行管控，机器伤人那我们就给它罩上个罩子，或者安装保护装置，比如红外线，光栅感应装置，一旦人的身体某部分进入工作区域，就会立刻停止工作，反应釜呢，爆炸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温度过高、压力过大，那么就要安装压力表、温度表，和自动控制联锁，当超温、超压时，联锁切断进料、紧急冷却、紧急切断，还要设置安全阀、爆破片、紧急泄放系统，控制温度和压力，这些就是管控措施。
“如果没有这些安全设施或者措施不可靠，那么发生事故的风险就会非常大。为此我们不能说企业已经投产了，发现安全设施有缺失，所以在企业开始建设前，我们要做一个安全分析，分析一下这个企业它想干什么，它在干这些事情过程中，存在什么样的有害因素，对照这些有害因素可能产生的风险，它应该有什么样的安全设施、管控措施，我们进行一个预评价，列个风险清单，并对应防控措施，规避隐患，之后我们要进行设计，针对预评价识别出的风险，落实到工程设计当中，预评价找出风险，安全设计专篇在图纸方案上，落实防控措施，源头管控风险。
“设计完之后，企业应该对照这个计划开始进行建设，比如企业与周边建筑物的防范距离，比如在他们采买这些设备时，就要买符合国家标准也就是有这些防护装置的设备，比如机器要自带红外线监测等等，反应釜也必须安装那些监测装置，这就是‘三同时’，安全设施必须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入生产和使用。
“光完成了建设也不行，我们还要看看这些防控措施是否真的有效，真的可以防住企业的风险，所以在在企业建设完投产试生产30天之后，还要进行一次验收，看看有没有跟预评价有偏差的地方，看看当初设计的安全设施是不是都落实，看看建设项目都存在哪些问题，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这就是安全验收评价。
“所以现场勘验对安全评价报告的编制至关重要，不去现场勘验，怎么查看安全设施到位与否，怎么确定建设项目、工业园区建设是否满足安全生产法律法规、标准、规范要求的符合性还有规章制度健全情况，怎么从整体上确定建设项目的运行状况和安全管理情况，进行全面评估评价，看是否到达安全生产条件。
“如果安评报告作了假，意味着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源头上的危险性就已经不可控了，可在一部分企业眼中呢，安评却仅仅成了企业合规性的佐证，是政策需要我有这么个报告才能拿安许证，那么我就随便找个机构出一份，无论什么样的安全环境，达没达到标准，都敢要求安评机构报告‘合格’。”
这次陈桑榆听懂了，也觉得太过分了，她暗暗攥紧拳头。
“裕安持有APJ安评资质，那么艰难的时候，裕安都顶住了生存压力，但凡企业自身不注重安全的，还有提一些‘包过’、‘必须合格’的不合理要求的，一律不理会，从来都是对标对表按照实际情况出报告结论，合格就是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想要拿到合格报告必须按照各项标准整改到位，这样的严苛必然会使他们失去了一部分市场和客户，甚至常常因为拒不配合企业而拿不到尾款，但无论什么时候，林意安和他的事务所都很能沉得下心来，所有合作的企业项目，虽然没有这样的硬性规定，裕安至少一个月做一次安全检查，他的事务所收费确实高一些，但是服务到位，所以很多大企业都愿意找他们，这里面有一大部分都是瞿教授和林意安的坚持换来的。”
这的确是他会做的事情，陈桑榆想，问道：“是不是很多人都想进裕安？”
学姐点头，“不少应届生都想进去，裕安资历深，在裕安待几年，镀镀金，如果能入选专家库最好，等于一只脚搭上政府、监管部门，入不了也没关系，项目不缺，吃穿不愁，就算有一天离开，也不愁下一份工作。”
这么一说，陈桑榆还挺动心的，尤其是那句吃穿不愁，她现在可太穷了。
陈桑榆还在犹豫，学姐又意有所指般说：“而且，我听说，前不久有500强外企诚聘林意安去做EHS中国区总监.....”
陈桑榆和邱意不懂其概念，盛夏里已经瞪大眼睛，“中国区？！”
“是，百万年薪，股票，期权，但是林意安都拒绝了。”
“为什么？”这下连陈桑榆都想不通了，谁会送到手的钱都不要。
学姐看着陈桑榆的表情失笑，“这就是他跟普通人的不同，他有自己的追求和目标，去某一个企业对他的职业发展来说太狭隘了，他想要的是接触更多的企业，积累丰富的经验。咱们这个行业，起步不久，正在发展中，说白了，还有很多需要完善和进步的地方，我猜，林意安的目标，是读博，进入安科院，制定行业的规则，这......才是真正的职业天花板。”
*
从店里出来之后，陈桑榆沿街走了一段路，晚上的风更冷，邱意和盛夏里一左一右夹着她，帮她取暖。
邱意踢着深秋的落叶，嘟嘟囔囔的：“要我说，咱甭去！咱缺他那几个钱吗？”
“我看她挺缺的。”盛夏里说，“今天早晨还念叨下个月没钱交房租了。”
邱意被噎了一下，终于想起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有钱的，她用力揽了揽陈桑榆的肩膀，“要不你来我家的公司上班吧，我让人事给你开绿灯，想要多少薪水直接跟姐姐说，来了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我玩就行了！我正愁现在工厂里没人能跟我玩到一块呢！那些人都老得掉牙了，思想陈久得很，连我晚上不回去都会有人嚼舌根，说我在外面跟男人鬼混！你要去了就不一样了，我跟你一个女生在一起，她们总该闭嘴了吧！”
陈桑榆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让她自己好好想想。”盛夏里掰开邱意的手，“我倒觉得，你可以考虑去裕安，林意安抛下你，那是他的错，你何必用他的错来惩罚自己，你现在需要一份工作，而裕安正好朝你抛出橄榄枝，就因为他，放弃大好的前程吗？”
她说到这里，陈桑榆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邱意，“邱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以后？”邱意胡乱抓了抓头发，“你不会突然真被那学姐的鸡汤灌迷糊了吧？你不会真要发愤图强吧？”
陈桑榆摇摇头，“也不是，我只是在想，人，总要有点自己想做的事吧。”
她曾经以为林意安就是活在她记忆里的林意安，柔和的、细腻的，温暖的，有点憨，望着她的眼神总是专注的，她随口胡诌的玩笑话，他都会当真。今天从别人嘴里，她认识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林意安，一个目标坚定并且朝着目标十年如一日前进的林意安。
可是她呢，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毕业之前不提前找好工作，没有职业规划和长远目光，过了今天不想明天，和林意安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