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蓝迦重伤,在黄泉昏睡了两个月,等到醒来之时,便被告知,顾修缘已经重新转世做人了,她年轻气盛,又与那地龙争执起来,最后被那老龙没好气的驱逐出去,从此蓝迦便断了与顾修缘的联系。
十八年后,一座被昏黑瘴气包围的小县城。
蓝迦立在上空,挥袖,做法,手法间,全是当年在天师阁习得的。
经她手,瘴气很快散去,明晃晃的光照进小县城,恢复清明。
“我好像看到神女了。”
蓝迦走后,一名挑夫丢下扁担,大声呼道。
蓝迦作为山鬼,有护世之责,作为早已倾覆的天师阁的捉妖师,蓝迦同样有护世之责。
于是乎,这些年,蓝迦一直游走在人间,遍山川,尽职责。
她好像渐渐地明白当初花溪国那些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这些年她也遇到了很多凡人,有崇敬她的,有害怕她的,有对她念念不舍的,可她始终没有为一人停留,她的心早就认定了师兄,十八年的时间原地打转。
这年春,迎春花开的好,蓝迦最喜迎春花,因为师兄骗她要在花开的日子里迎娶她。
她便不着急赶路,在一处山花烂漫处停下来赏花。
摘一朵花在手中把玩,放眼望去,晴空万里,往下是座村庄,袅袅炊烟升起,农户们煮饭挖土的都有。
蓝迦感觉这地方惬意,便有心在这里躺上一觉。
忽然地,手边的七星剑微微颤动起来。
这把剑是当年天师阁夺宝大赛之时,蓝迦夺得后赠与顾修缘的,陪他在战场上厮杀一番,最后孤零零地斜插在土里,蓝迦便把它拔出来,重新带在身边。
七星剑有些灵气,能感应妖气,见它颤动,蓝迦拍了拍剑柄:“你倒是机敏。”
蓝迦放视看过去,一头棕熊精正叼着一头鹿子狂奔。
起妖卦,蓝迦骤然发现,这只修行不佳的棕熊精身上已经背了好几条人命了。
蓝迦跟上去,打算斩草除根。
棕熊洞。
那只棕熊正在烧水,准备处理鹿子,见洞口失了光亮,便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模样清丽的女子立在洞口,而容貌气度全然不似普通的人类。
棕熊还没看得真切,面前一道蓝光闪过,顷刻间它就见鬼去了。
这棕熊洞外面其貌不扬,里面倒是修缮得处处完备,是个很好的藏匿之所,不过蓝迦对妖精的洞穴没有占有欲,转身欲走,腰间的七星剑又躁动起来。
蓝迦又拍它剑柄:“怎么了?”
话落,洞口传来斥声:“该死的臭狗熊,赶紧把我的鹿子还给我,不然我就捣了你的熊窝。”
那声音听着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一个普通的凡人。
蓝迦打算出去,就见洞口探出一个三叉头,那三叉头小心翼翼地挪动,随即冒出一颗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安分,警惕又鬼祟,笔挺的鼻子,下悬着一张不厚不薄的蜜色嘴唇,皮肤不一样了,成了小麦色,眉毛也不一样了,更浓密了,桀骜粗犷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质朴。
蓝迦当时一颗心钉住,这个人和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照地龙的说法,凡人托生,还会带着上一世的痕迹,所以这个人就是师兄的转生。
十八年了,蓝迦终于重新遇见了师兄。
因为太过惊异和不可思议,她久久愣神,目光追索着对方。
“师兄”先是和蓝迦对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地上死去的黑熊妖,他骤然蹿上洞,弓着腰朝蓝迦点了个头,道了句:“你好。”
他很拘谨地弯腰略过蓝迦,把地上那只鹿子捡起来,闷头就往外,嘴上自顾自解释:“这个鹿子其实是我打的,它先前从我手上夺过去的,我现在捡回来。”
这里总共两个人,他是解释给蓝迦听的,但又不看蓝迦,等到略过蓝迦所在的身位,他的脚步骤然加快,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不认得自己了,蓝迦看着他。
等到人快跳出洞口,蓝迦叫住他:“师兄。”
对方浑身一激灵,登时拔腿就跑。
蓝迦愣住,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个态度,她眼疾手快,一张柔幻的网笼过去,当时就阻得"师兄"一撞一反弹,连人带鹿子跌了个四仰八叉。
蓝迦心疼他,去扶他,手还没挨着人,对方缩成一团,哆嗦着道:“妖怪娘娘,小的错了,不该来您的地盘抢食。”
蓝迦知道,师兄上一世,自己没能给他打上标记,所以这一世,他该是不记得自己的。
因为见之心切,蓝迦一双眼睛热莹莹,她忽视了按照顾修缘的性子从来不会这样鼠性,她蹲下身,端起对方的下巴,瞧着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熟悉的惹人怜爱。
“师兄,我不是妖怪,你怎么把我给忘了?”
上一世的顾修缘,这一世的宁修远哆嗦着瞧着蓝迦——这张脸不似妖怪般生得乱七八糟凶神恶煞,比之那狗熊精不知美到哪里去了,可是这女子越发美相,眼神还莹莹地看他,似乎是别有深意,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宁修远是个有些胆识的山中村夫,可也不是胆大包天的莽夫,他承认他舍不得他那只鹿子前来挑衅确实莽了点,又见着洞中立了个美艳的女妖而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不过现在见着这女妖的本事了,又依着她估计大有本事能把这恼人的黑熊妖都给干掉了,这会儿后怕起来。
“对对对,您瞧我说的什么话,您是神仙娘娘。”宁修远给自己轻轻的一嘴巴子。
蓝迦听他说话不着调,也懒得计较了,一倾身栽下去,抱住宁修远,颇为伤感委屈道:“我很想你。”
很想他?宁修远差点原地弹飞起来,他被个妖精缠上了?
不管这人是妖是鬼是神,他都开罪不起,他都只想安分守己地过他的小日子,当即苦哈哈求饶起来。
“神仙娘娘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吧,我不该闯您的洞穴,抢您的鹿肉,实在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地里才种下,实在是青黄不接,日子难熬,不然我不会来冒犯您的。"
蓝迦听他噼里啪啦,顿时一腔热血被浇透了,很不对题,照师兄的性子应该摸着她的背,仔细着诱哄一番才对。
宁修远嘴上不停:“小的别的不会,打猎还算擅长,这鹿子您拿去,您放小的走,回头我再打两只专程送来孝敬您。”
“呵呵。”他朝蓝迦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因为害怕,笑得丑样儿。
蓝迦松开宁修远,将他从头量到脚,模样还是师兄的模样,只是没有了师兄脸上的温暖和谦逊,多了些绝不会又的谄媚样儿,这当真是师兄?
宁修远见蓝迦愣神,蓝迦光看外表,是个漂亮纤瘦的美人儿,只是皮肤太冷,头发不寻常,这往往有些欺骗性,让人生出这其实不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物。
见她垂目,睫毛长长地垂下,过滤掉眼中的寒凉,只剩落寞,宁修远就觉着自己又有勇气了,再跟这脑子不清楚的是妖还是神耗下去,他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宁修远眼珠子一转,揪起地上的死鹿子,猛地往蓝迦身上一砸。
“去你的吧。”
他两条腿迈成风火轮,身体往前飞似地往外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