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迦看着顾修缘，几乎从他那小小的身躯里感受到了痛苦。
梦魇术有可控，能感同身受。
蓝迦决定不再旁观，她钻进顾修缘的身体里，与顾修缘共享五感。
...
果然，蓝迦进入顾修缘的五感后，望着皮虎的尸体，顾修缘心口痛起来。
他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这个老大，他很坏，一直欺负他，总是让他干这干那。
可是为着要给他治病，老大被活活打死了。
顾修缘脸色愈发惨白，涮涮地落泪，掉下来的泪又冰坠一样挂在他脸上。
其他几个孩子也哭。
哭了一阵子，老四老五啜泣着道：“二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三也看向老二：“对啊，老爹死了，老大也死了，老六和老七也快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小乞丐们平日里就等级森严，老大说一不二，老二就说二不三，这会儿老大死了，大家自然而言就指望着老二了。
老二嘴唇哆嗦，老大的尸体仿佛横亘在他心上，他骤然绷紧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没事儿，老大死了，就由后面的人补上，现在我就是老大，现在老三就是老二，你们，三四五六。”
这是孩子们内部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他们不留恋死去的人，不给死去的人留位置，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新的老大要承担起照顾团体的责任。
说着，新老大抹了一把脸，深深一口呼吸，指了指地上的老五和新老六顾修缘。
“老二老三，你们俩负责背老五老六，老四跟我把灯拿上，咱们去找大夫，后面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新老大砸开狗老爹的藏银子的盒子，换成了皮虎模样的整肃表情，已然适应了新的身份。
几个孩子见新老大沉着冷静，就调整好了状态，又有了主心骨一样。
他们排成两组往外走去。
顾修缘趴在老三肩头，顾修缘还在哭，他是个爱哭的家伙，比老五还爱哭。
老三网上掂了掂，宽慰他：“你命真好，咱们真的把老爹打死了，你有活路了，所以你别哭了，等会大夫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顾修缘：“我难过。”
老三：“很快就忘了，而且我们现在有新老大了，日子又会一天天过好的。”
顾修缘靠在老三的肩头，眼眶酸到不行。
医馆的位置很好找，皮虎曾经带着新老大来这里徘徊过很多次，可是因着没有钱，从来也没踏进去过。
现在新老大有钱了，可以给老五和顾修缘治病了，自然是要踏进去的。
风雪在门槛处堆着有小腿肚子那么高，老大望着医馆的大门，鼓了鼓气，用力地砸门：“大夫开门，看病了。”
夜寒，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几个孩子心焦起来，一拥而上地邦邦砸门。
良久，里面终于哆嗦着一道声音：“谁啊？”
老大听到里面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忙表明身份："大夫，我们是碱水巷的，我的小弟一个被砸伤了，一个染了风寒，请大夫帮我们看看。"
里面的大夫：“哎哟，是一群小孩儿吗？”
老大：“是，我们是小孩儿，但是我们不白看病，我们有银子。”
里面的大夫心惊起来：“你们大晚上来这儿干什么，你们没听说吗，长毛水怪这几日在镇上出没，专吃小孩儿，都遭殃了好几个孩子了，我不能给你们开门，等会儿把水怪招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话落，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夫，我们要看病，你开门啊。”门还在被砸着，可任由老大他们把手板心敲破了，里面都没有回响了。
老大毕竟是第一天做老大，到底是沉不住气，更加拼命砸门，嚎喊着，他的声音在只有落雪声音道寒夜里，显得格外响彻，如果环顾四周，那阴冷的环境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被老大这喊叫声招来不可。
“老大。”这时老二突然开口。
老大回过头：“怎么了？”
老二："老五没气了。"
几个孩子转过去，看老二肩上的老五，他先前受了狗老爹一砸砸到了脑子，现在天寒地冻，他头上的血都成了冰坨子。
老大伸手探了探老五的鼻息，拿手拍了拍老五的脸。
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老大怔愣了片刻，更努力敲门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把门敲得邦邦响，可门是死的，不为他们动摇。
“开门啊，大夫，我们有银子看病，我们不是臭乞丐。”几个孩子敲门的声音变得撕心裂肺起来。
在几人都没注意到的墙上，爬过来水草一样的大片发丝。
然后是“呵呵”的哼笑声，像是个娇柔的男子。
老大先是心惊：“谁在笑？”
老二："没有谁笑啊。"
老三："不会真的有长毛水怪吧。"
老大：“他放屁。”
老大想壮一壮胆子，可空气中又传来两声呵呵的笑。
老四感觉那笑声离他最近，有水绒绒的东西挂着他脖子，他浑身哆嗦着扭头去看，一个水草挂了满身的不知道什么的庞然大物正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腥气，老四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有，水怪——”老四颤声，下一瞬，他的脑袋就凭空消失了，紧接着是身子也消失了，两只手和脚血淋淋地躺在雪地上，被他手上的一个油灯照亮。
老大率先回过神，在看清楚那硕大的悬浮在空中的被水草包裹住的大脑袋妖鬼后，他慌忙着后撤步。
“跑，跑，跑....”
几个孩子在接收到老大的指令后纷纷逃窜。
"呵呵，跑不了，我的小点心们。"长毛水怪在后面悠悠道，他似乎只有一个大脑袋，没有身子，在空中飘着。
他刚吃了老四，一节一节地嗦干净骨头吐出来，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几根白骨落地，融入雪中，像是老四不在世间存在过一样。
老大老二年长，因为跑得最快，老三背着顾修缘跑在后面，几人回头，似乎把那长毛水怪甩了长长一截。
可妖怪的步调总是和人不一样的。
非常快，长毛水怪就朝老三和顾修缘飘了过来，很大一朵俯视在老三的上空。
老三吓得跌坐在地上，手还端着顾修缘的两条腿没肯放开。
顾修缘虚眯着眼睛，妖怪笼罩着二人，他也害怕得颤抖，可因着是被老三背着的，他没老三那么恐惧。
他也明白过来，现在这样的情况，总是要死人的，老大已经为了他造反，被老爹打死了，现在他又要拖累自己其他的兄弟了，他不想成为那么罪孽深重的人，就道：“老四，你放我下来，自己跑吧。”
老三此时已经吓出了一滩屎尿来，哆嗦着哭道：“我现在是老三，你才是老四，我跑不动了。”
顾修缘也哭：“丢下我就跑得动了。”
老三摇头：“算了，咱俩一起死吧。”
他眯着眼睛迎着长毛水怪黑窟窿黑牙齿的大嘴。
而妖怪似乎是不满老三失禁，道：“脏死了。”
就在这时，长毛水怪被扔了一个雪球，地面上蹦蹦跳跳两个干猴子一样的身影："老子不脏，看我。"
是老大和老二，他们跑远了，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为了吸引妖怪的注意力，两人拼命朝长毛水怪扔雪球。
那雪球一中即碎，轻飘飘地给妖怪挠痒痒似的。
长毛水怪斜过红眼睛后，笑：“不自量力。”
老大老二见他掉转了方向，使出吃奶的力气奔逃。
长毛水怪悠悠然追着老大老二去了。
老大跑得远了，他的背影像一根干瘦的烧火棍，他大声叫：“你们两个快躲起来。”
他的声音落在老三和顾修缘耳朵里。
老三就有了力气，撑着起来，把顾修缘背着往狭巷子里去。
而老大和老二只能像两只小羊羔一样排在一起徒劳地奔逃。
长毛水怪太快了，没一会儿，长毛水怪毫不客气地吞了老二，再接着是老大。
仓促得根本让人忘记了那是两个方才还鲜活的生命。
老三和顾修缘在老大和老二争取到时间下，躲在了一个板车子底下，他们知道老大老二肯定都死了，胸腔里流淌着热意不敢发作，捏紧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动，他们期望着长毛水怪吃饱喝足能够放他们走。
可是长毛水怪显然是没有吃饱，他在巷子里飘来飘起，发出瘆人的声音：“在哪儿呢，我的小点心，乖乖出来哟，我会一口把你吃掉，否则我会把你拆成好几块吃掉哟。”
老三死死捂住自己的鼻息，也捂住顾修缘的。
顾修缘被捂的难受，呼吸不畅，更难受得是，他的胸口嗓子都剧烈地痒痛要夺门而出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
老三偏头震惊地看了一眼顾修缘。
顾修缘也是惶恐至极。
下一瞬，长毛水怪水草一样的毛发一耸，勾着深渊巨口的笑，朝着二人藏匿的地方来了，他道：“找到了，小东西。”
长毛水怪越靠越近，老三不可控地哭了，他望着半死不活病怏怏的顾修缘，无声道：“被你害死了。”
顾修缘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是睁着一双凄凄的眼睛，望着老三，无声回应：“对不起。”
老三这时候道：“吃了我，也许就不吃你了。”
顾修缘当即明白过来，伸手拉住老三的衣角。
老三扯开，英勇无畏道：“老大死了，我现在就是老大，老大就是要照顾小弟的。”
顾修缘还扯着老三。
老三骤然笑了：“诶，你该叫我老大了。”
顾修缘断然是不肯叫的。
老三一巴掌轻拍到顾修缘脸上：“不叫就是要挨打的。”
说完，他嚎哭着从车板下冲出去：“来啊，吃我啊，死妖怪，你有本事就吃了我，放了我兄弟。”
老三英勇无畏的表现在长毛水怪那里就不够看了。
长毛水怪发现了老三，一个哆哆嗦嗦的可口的小人儿。
他毫不客气地盘旋在老三头上，道："好啊，如你所愿。"
然后他伸长一条绿色的长舌头，把老三提到空中，老三腿在空中挣了两下，无果。
长毛水怪扒掉他脏污的衣服，衣服掉到顾修缘面前。
顾修缘眼睁睁看着，不敢探出脑袋去，他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空中弥漫着血腥味，滴答答下着雨一下掉在他面前。
明明没有下雨的，是长毛水怪慢条斯理地吃了老三。
顾修缘心头涌上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他开始等死，也好，大家都死了也好，他闭上眼睛，又病得昏沉，又心痛得心死。
可忽然地，空中传来打斗的声音，顾修缘睁不开眼睛了。
只是良久以后，他听到有个长者的声音道：“哎呀呀，这是来晚了，这都死透了呀。”
长者是个捉妖道长，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灭了那吃小孩儿的长毛水怪的妖丹，又将其大卸八块。
长者巡视一番后，视线前移，看见了地上还完整身子的顾修缘：“哟，还活着一个。”
这个长者就是陈化了。
顾修缘被陈化抱走了，他陷入了昏迷吧，后来是高热，他叫着：“老大死了，...我就是老大，谁要老大保护？"
蓝迦在顾修缘的五感中，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挤压她的胸腔，烧灼她的心口，顾修缘在痛苦。
以至于全身都像烧灼了一样。
蓝迦从滚烫的五感中抽离出来，睁眼是天师阁的竹林，顾修缘还倚着石头在睡觉，可是他的眼角不住地在流眼泪，他低声道：“我就是...老大，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好好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