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元镇的街日很密,每三日一圩,这是当地人刻在骨子里的记性。陆彤根本不用盘算,到了街日身体就自动有了感应。
上次带黎宴来赶集,已经是两三周前的事了。周末依然,不同的是这次她开着的是新买的电车。
“车子换了新的,不是上次那辆快报废的了,你也不用抱那么紧。”
他这哪是害怕。可陆彤是个不开窍的。
“姐姐,我这不是担心车子颠一下,我的相机万一出点什么。”
陆彤扫了眼过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和穿梭的电驴。车多人多,黎宴说得也对,相机也确实夹在他们中间,磕着碰着了那可坏事了。毕竟相机是摄影师的灵魂。
这次一路顺利开到了黄二婶家的粉店,多少有些让人兴奋。
陆彤把车在屋檐下停好,便拽着黎宴的袖子,一溜烟小跑着进了店门。
“黄叔黄婶呐~今天店里的生意可真不错。”陆彤的目光从近乎满当的座椅上收了回来。
这是她一贯的问候套话。这店里的生意,就没有哪天是不好的。
“阿彤来嘹~我和你二叔正念叨着你该来了,这不,话音还没落呢,人就到了。”黄二婶边把碗放进消毒柜,边笑着应道。
陆彤向来周末这个点到,就是分不清周六还是周日。
“是呐。”黄二叔注意到旁边的黎宴,热情地招呼:“这位俊生想吃点什么?我这什么粉都有。”
黎宴早就快速扫了一遍粉单,礼貌微笑道:“阿叔,来碗老友粉吧。”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慢慢地补了一句,“我叫黎宴,阿叔阿娘,叫我阿宴就好。”
黄二叔和黄二婶手里的活齐齐停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藏不住的喜悦。
“好,好!我给你弄老友粉,保准好吃,要是不满意,阿叔重新给你做。”黄二叔利落地抓起一把粉。
陆彤也笑出了声:“阿叔,我也来碗一样的。”
“好嘞!”黄二叔翻锅应道,声音里透着爽快。
陆彤带黎宴寻了个刚空出来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慢慢聊起了那个心里的味道。
“以前我最爱吃阿婆做的,那味道总是很暖心。”
“阿婆跟着阿公走了之后,那个味道也似乎也跟着走了。直到黄二婶和黄二叔回镇开了这个粉店。年轻一辈里只有黄二叔传承了这门手艺。”
陆彤在这里,找到了阿婆的味道。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那我还挺幸运的。”黎宴说道。
陆彤愿意跟他讲这些,说明不再把他当外人了。光是这一点,黎宴心里就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幸福。
老友粉只有在本地才能吃到,因为那种湿粉难以长途运输。
但螺蛳粉不一样。它的粉条经过晾晒干制,长途运输之后反而更有嚼劲。
她依稀还记得,第一次吃到螺蛳粉是刚上高中的那会儿。家里离市区远,来回总归不方便,她周末就选择留宿在学校里。
在学校门口那家店,她点了份加辣的螺蛳粉,当时有点高估了自己。辣得要死,又硬生生给辣活了回来,可那味道就是让人欲罢不能。
再后来,黄二叔回镇上开了家粉店,顺手把螺蛳粉的地道手艺也带回了镇上。她便彻底爱上了螺蛳粉,从此成了她的最爱之一。
黄二叔速度惊人。不一会儿二婶就把粉端了上来。陆彤和黎宴道了声谢,便埋头嗦起粉起来。
米粉滑溜溜的,又嫩又弹。滋溜一下滑过唇齿,再配上一口酸辣的汤汁,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享受。
陆彤看着黎宴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这人吃粉的样子,还真让人有食欲。
黎宴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明亮的汤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也泛起了绯红。
这小阿弟害羞起来的模样还挺可爱。陆彤抿住笑意,转而低头继续吃粉。
两人美美地吃完了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陆彤又载着黎宴往超市去了。
镇上的超市有两个,她选择了去那个旧的那个,里面卖的多是陶罐、瓷罐、烧水壶、搪瓷盆这类日用品。
出门前,李青禾特地嘱托她买个烧水壶。
“姐姐,这个烧水壶好特别。”黎宴看着陆彤手里提着的那个,疑惑道。
圆滚滚的白色壶身,头顶是个带提手的圆盖,侧边伸出一个壶嘴。这种样式他从未见过。
“这是我们当地惯用的壶。看着不大,但阿妈说它肚量大,装的水可多了。烧一壶够喝一天。”
陆彤又带着黎宴去买些调味品,家里的酱油和蚝油用完了,得补上。
“姐姐,你要不要买点花生油?”黎宴指着旁边一大桶花生油问道。
桶上明晃晃地挂着一张卡片,写着买一送一。
陆彤心里无奈地笑了笑:“家里的油都是阿妈托人去榨的,每次都囤好多,向来不用买。”
黎宴乖乖把手缩回去,挠挠头说:“那阿娘想得可真周到。”
东西都放进了购物车,两人一块去排队结账。队伍很长,大家排得歪歪扭扭的,恍若一条蜿蜒的长龙。
黎宴却丝毫不觉得不耐烦。以前他从来不会留意这些柴米油盐,因为那时吃饱就是头等大事。而现在和陆彤聊起的这些,竟让他体会到了从未想过的生活滋味。
黎宴把相机背带往脖子上一挂。他老早就想把那个烧水壶拍下来了,是陆彤劝住了他,说等拿回家后再拍也不迟,他这才忍住了念头。
超市北门外面连着水果市场,一路往外都是满当当的果子摊。阿娘阿婆们起起伏伏地吆喝着,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一个身形佝偻、头发全白的老阿婆,果袋被几个打打闹闹的小孩撞倒了,里面的番石榴骨碌碌滚了一地。阿婆愣在原地,正准备弯下要来捡果子。
陆彤一个眼疾手快跑到阿婆面前。“桂婆,我来帮您捡哩。”
橙色塑料袋被撞破了个大口子,果子装不了了。好在刚才结账时多分了个袋子,她便把自己的购物袋腾出一个来。
买的那堆东西先全塞给了黎宴,陆彤正弯腰把番石榴一个个捡了进去。
桂阿婆缺了几颗牙齿,说话有点漏风,语调不是很清楚,她也只会讲壮话。“阿彤,多谢你咯。刚几个小崽子太跳嘞,还好有你。”
陆彤很快将东西捡完,半弯着腰把袋子递回给阿婆。桂阿婆个子不高,只到她肩膀,仰着的脸上全是感激。
“哪里要多谢哩。现在的小孩跳得猛,您下次要靠边些走呢,这样安全。”
桂阿婆已经九十多岁高龄,是镇上最年长的老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陆彤到底不放心,陪她走了一段,觉得稳妥了才让她独自回去。
黎宴两只手都提着七零八碎的东西。东西虽沉,对他而言倒不算什么,只是太过杂乱,陆彤买的菜、烧水壶、几大捆纸巾全搅在一起。
纸巾连个袋子都没有,就那么光秃秃地夹在怀里。黎宴心里却没有半分怨言。
“不好意思,阿宴。我刚忙着扶阿婆,都忘记你还拿着那么多东西了。”陆彤连忙伸手替他分担。
“没事,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就是那个阿婆……”黎宴顿了顿,“年纪也太大了吧,怎么没人陪她上街?”
“别看阿婆满头白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陆彤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陆彤说起了桂阿婆的事。
“桂婆是从隔壁镇嫁过来的。镇上有些人嘴碎,说她这辈子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就剩一个孙子还不在身边,活那么久也是受罪。”
“桂阿婆很少跟人说话。懂她的人自然懂,不懂的就只会编排她。”
黎宴好奇地问:“那她孙子去哪了?”
“参军有**年了,在部队里。每次有假就回来看阿婆。”
“她刚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就参加抗美援朝去了。等了好几年桂阿公才回来,后来日子过得也算舒心,他们有了个儿子。”
“再后来,越南在边境挑起冲突,桂阿公义不容辞地再次把自己上交给国家。阿婆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嘴上硬是没说过一个不字。”
“送走阿公以后,她是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啊等,可却等回来的是桂阿公牺牲的消息。”
黎宴听得心里发苦。这样的妻子,叫人只剩下敬佩。
“她的儿子身体不太好,才四十好几就没了。儿媳妇也走了,只留下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孙子。”
“她靠一双手干农活养孙子,加上一些补贴,日子也算过得去。”
“孙子长大了,阿婆也鼓励他去当兵,当一个像他阿公那样伟大的军人。”
黎宴眼底满是触动。“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是一位了不起的阿婆。”
这是陆彤小时候阿婆当故事告诉她的。桂阿婆这一生都没有被打倒,还活到了九十岁高龄。只是像桂阿婆这样的人,怕是还有很多都不为人知。
何媒婆的酸野摊子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没摆。陆彤只好和黎宴折返回黄二叔家的粉店。电车还停在那儿的屋檐下,顺便给李青禾带碗米粉回去。
两人载着大袋小袋,悠哉悠哉地往家的方向骑去。
刚进家门,没见到李青禾。陆彤把东西放下,往里头找,黎宴也紧跟其后。
厨房里,李青禾正提着大锅铲翻菜,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招呼:“阿彤阿宴回来嘹,我给你们做好弃(吃)的嘞。”
“芋扣肉和田螺鸭脚煲都系我拿手滴。今天从黄二婶那买了些田螺,正好可以弄一锅。”
陆彤的视线从桌上锅皱皮鸭脚扫到锅里金灿灿的扣肉,眉头一皱:“阿妈,不是叫你别干活嘛,要是又把腰扭了怎么办嘞?”
她赶紧上去把锅铲顺过来,眼神示意黎宴。
黎宴秒懂,上前几步扶住李青禾:“阿娘,我扶您去歇着。腰得多上心,好了也不能大意,剩下的交给阿彤就行。”
李青禾本来还有些不愿,但听了黎宴的话也只好作罢,被他扶着往外走了。
菜弄好后,陆彤端了出来。黎宴已经把饭盛好了,筷子也分得整齐利落。
“阿彤呐,你阿妈我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咯。这段时间你就不用天天赶回来给我弄饭哩。”
“阿妈,没事的。你先休息好,医生说了你这腰不能急,要慢慢来。”陆彤给李青禾夹了块扣肉。
她怕李青禾还不放心,又继续说:“我是个教小学的,又不是教高中的。孩子们放学也早,没那么多烦心事。”
可李青禾知道,不管是高中还是小学,当老师的烦心事都是一样的。这不过是陆彤找个借口让她放宽心罢了。
李青禾自己也只是想证明,她还不是个没用的人。眼底竟意外泛起了点涟漪。
她又赶紧把情绪收好:“那就好咯,阿妈还怕你累着呢。”
黎宴也笑着开解道 :“阿娘,我也是会做饭的。要不是您老把我当客人,不让我进厨房,我也可以帮着您和姐姐做。”
之前黎宴要进厨房干活,李青禾拿着个大锅铲一个劲地把他往外赶。在她的刻板印象里,黎宴就是个连灶台都没开过的人。
把厨房烧了是小事,让客人受伤了那可是大事。
“你可不行。”李青禾摇了摇头,“阿彤那系我从小教滴,你一看就不会。”
黎宴听了这话笑起来。“人不可貌相呐,我可是没少做。要是阿娘给我个机会,下次一定给您露一手。”
“实在不行,您在一边看着也行。”
李青禾半信半疑。陆彤眯着眼笑了笑,也给黎宴夹了块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