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眠继续往前走着，突然间那原本消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伴随着对讲机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她加快脚步，转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满是现代派的画作，扭曲的人脸在此刻格外狰狞，脚下传来冰凉无时无刻被提醒着找到的后果不堪设想。
再一次拐弯，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蓝，整个房间被泳池填满，无路可走，来不及多想，她提起裙摆慢慢潜了下去向着最深处沉。
水灌进耳朵，冰凉而温柔，闭上眼后世界开始变得安静，只有心脏扑通扑通跳地愈发剧烈。她是北方人，本不通水性，六岁那年，年幼的女孩在白河汹涌的波浪里挣扎，母亲站在岸边静静看着，也许是求生的本能，自那之后便会了水。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你要不下去看看。”
“我才不，晚上那位可能露面，得留个好印象，反正认真找了，船上女孩那么多，谁知道呢，我看老板是失心疯了。”
“那我也不下去，我早受够那个狂躁症草包了。”
“哥们，找到下家了，记得带我啊。”
“肯定。”
此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北边走廊发现目标人物。”
“收到，马上到。”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柳思眠才试探性地爬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此刻，她全身湿透，裙子一捏一把水，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本就白的皮肤在水里泡的更白，活像刚爬上来的水鬼。
随手拿出柜子里的毯子裹在身上，躲在角落，在地上赠了一把灰往脸上抹去，穿上柜子里的一次拖鞋，坐在池边思考目前的处境。
现在，米薇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不知所踪，还牵连了一个同样穿着白裙和自己外型相似的无辜女孩，原以为愉快的海上出游演变成了眼下的样子，柳思眠心里烦躁，狠狠掐着大腿逼迫自己冷静，还有人在等她。
女人的尖叫打破安静，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穿过耳畔，即使那很小很模糊，柳思眠马上就能确定那是米薇的声音，她什么也顾不得，披着毯子匆匆向声音的来源跑去。
大厅，米薇背靠着柱子，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紧握着一片碎玻璃，因为醉酒和愤怒，整个人泛着不自然的红。她对着身边的人又打又踢，男人的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两人的脚边是破碎的酒杯。
端着酒杯的男男女女围着二人，脸上没有担忧，满是看热闹的戏谑和兴奋，躲在人群后面的柳思眠心凉了半截，她知道，自己冲上去救米薇，恐怕也会被周围人帮忙带走，这就是所谓的上层圈子的交际规矩。
“滚开，我不认识你，滚！”
“真是让各位见笑了，这两天惹她生气，趁着酒劲发泄不满呢。”
“好了好了，你乖乖的，给你买最新款的限量包包，别生我气了，嗯?”
他说着，去抓米薇的手腕，力气大得让人无法挣脱，半扶半抱着女孩往走廊深处走去，周围人见再没什么热闹，渐渐散去，继续做各自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完全不值得为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和能进到游轮上层的人起冲突，宁可和周围人多说一句话，多交换一个眼神，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柳思眠没有错过每个人是表情，她站在南城最奢华的名利场上，站在价值不菲的星空顶下，见的都是普通人工作几辈子都可能买不起的物件，胸口感到一股无边的恶心，星星在天花板上张开眼，见证着这里的纸醉金迷，见证着暗处的无奈与挣扎。
柳思眠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了餐桌上，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边缘放着的餐刀正泛着银光，看着极其锋利，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餐刀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掌心，给予了一点微弱的勇气。
她跟着男人穿过散开的人群，慢慢尾随其后，柳思眠注意着男人的方向，同时不忘留心留心着身后，生怕那群穿着黑装的人再跟上来。
几人七拐八拐，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男人停下了，他左右观察了许久，见周围没人，终于放下心，轻轻推了推门。
柳思眠没有犹豫，无声地跟了过去，在男人转身关门的瞬间，手中的餐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间，动作又轻又快，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腰侧的皮肤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着。
“别动。”女孩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用了一些力，叉尖陷入皮肉，男人倒吸一口冷气。
“小姑娘，你以为，这是在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吗？”男人试图装出镇定的样子，但她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带着我们出去。”柳思眠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也许这是唯一能得救的机会，她很多年前就知道，即使是一个孩童，拿着锋利的尖刀，也会让人恐惧。
男人还想说什么，前面来了人，一个白衬衫黑马甲戴着兔子面具的侍者微微弯腰“张先生，这边请，两个女孩？”
“都是我带来的。”柳思眠作势靠在男人身上，把脸埋在他肩头，手里的餐刀藏在他敞开的外套下面继续用力抵着。米薇此刻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柳思眠只好用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让人半靠在自己身上。
“三位请交出手机。”
男人有些为难地顿了顿，柳思眠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她摸进米薇的衣兜，拿着两部手机塞进男人手里，男人咬着牙把手机放在侍者的托盘上，侍者看了看三人，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带路。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卡座，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空间不算大，比之前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简朴，只有头顶的一盏巨大的水晶灯还算符合游轮奢华的主调，几个卡座半包围着中间一小块空地，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几声轻笑。
柳思眠观察着四周，心里盘算着逃生的可能，糟糕的是，这里只有他们进来时的那扇木门一个出口。
侍者端着各色面具来到三人面前，柳思眠随意拿了三个，故作亲昵地给身旁的男人戴上了一个黑色的狼面具，手指在面具边缘滑过时，她感觉到手下的皮肤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男人心里发苦，自己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赵总要的人，他只是负责带过来。这种级别的聚会，没有赵总他根本进不来，更别说带着两个女人进来了，好不容易搭上事业上的青云梯，眼看着就要晋升，却遇到了眼前这个疯女人。
偏偏他还不能声张，这里的每个人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赵总知道了不好，别人知道了更不好，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解决。
身边这女人力气不小，他常年坐办公室早就疏于锻炼，加上腰上还顶着一把尖刀，毫不怀疑她真的会刺下去，毕竟看着就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
灯光暗了下来，头顶唯一的那盏水晶灯啪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几秒后，场地的最边缘燃起一根根蜡烛，微弱的火苗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影子，在场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昏黄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变得陌生、扭曲、不可辨认。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走到场地中央，他身材高而劲瘦，个高腿长，黑色的衬衫剪裁精良，更显身姿挺拔，昏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上，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泣，人群顿时爆发出异常热切的欢呼。
“下面，今天晚上最后的**，兔子游戏，正式开始。”
“只要你能抓到他，就可以尽情享用。”
声音刚落人群便四散而开，男人抓住机会试图反抗，他猛地转身，柳思眠早已有所准备，手中的餐刀往下用力一刺，皮肉乍破，男人痛得浑身一颤。
“老实点。”
三人在沙发上诡异地静默着，有人正在向他们靠近，柳思眠把头埋在男人肩上，压得极低，用气音轻轻说着“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努力装出中气十足的样子，对着来人说，“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兔子。”
“哎呦哥们够贪啊，来了这，大家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来人身材肥胖，戴着一个金色兔子面具，声音沙哑而放肆。
“赵总要的姑娘，确定吗，兄弟。”
对面几人停住了脚步，似乎认出了张先生，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柳思眠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餐刀的柄湿滑得几乎握不住。
不断有目光打量在三人身上，她如坐针毡示意男人慢慢挪动。黑暗的大厅里，有人在调笑，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奔跑，尖叫在这个空间已经变了味，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剂。
场地比想象中大，穿过中央的沙发群，便是通往四面八方的狭窄走廊。最中央，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随意斜靠在沙发上，姿态慵懒。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尽心尽力当着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漠然地注视着这场荒谬的狂欢。
米薇的大脑一片混沌，酒精和恐惧让她的意识模糊不清，只能本能地靠在柳思眠身上。三人慢慢往木门方向挪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远远看去，木门前围了一堆人，有男有女，中间是一个高瘦的青年，众人手里拿着酒杯，正往他头上浇。
“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怎么着，给脸不要脸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哎呀，林哥哥，我今天就要把他带回去。”另一个女声娇滴滴地附和。
“好好好，小子，听见没，识相点。”
柳思眠看到了那个青年，他深蓝色西装已经被酒水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米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握紧了身边人的手不让她发出声音，这里的痛苦她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快一点出去，好报警说明游轮顶层发生的一切。
走木门这条路行不通了，她带着米薇和男人摸着黑向场地边缘挪去，藏进了两排卡座之间的一处死角，这里能够看到木门处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柳思眠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不仅要提防手边的男人，还要留意远处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更糟糕的是，必须始终分出一部分目光来盯着木门那边的变化，等待打开的机会。
昏暗的烛光下，青年被两个人半推半架着往深处的走廊走去，米薇在柳思眠怀里拼命地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出来，柳思眠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喧闹之间，又一声尖叫划破了空气，声音来自场地中央，那盏早已熄灭的水晶灯突然从天花板上坠落，其直径足有两米，重达近百斤，骨骼碎裂声和男人的痛呼一瞬间贯穿整座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