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夜从来不曾真正暗下来。
南港码头，柳思眠站在岸边，咸湿的海风迎面而来，吹散多日加班的疲惫，港口停泊的庞然大物灯火通明，十层甲板齐齐亮着暖黄色的光，每一扇窗舷都往外淌着奢靡的气息。
船体通身雪白，成为此时海天之间唯一的分界线，红地毯从遥远的岸边一直延伸到甲板，鲜花遍地，西装革履的侍者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稳稳弯腰，登船廊桥的尽头传来乐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顺着海风飘散，勾勒出南城最顶级的声色场。
“小眠，小眠，你快看那边，这一趟值了，快点，快点，走了。”
米薇满是按耐不住的兴奋，红色长裙和栗色卷发一起随风飘起，耳边坠着的绿宝石耳环与颈间来自南洋的珍珠项链交相辉映，美极了，张扬极了，也凌厉极了，从上学时，米薇只要出现，就很难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柳思眠一袭白色长裙，除了手腕的四叶草链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极淡，皮肤苍白，瘦削的肩膀与锁骨勾成一道清冷的弧线，素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黑沉如墨。
两个人一红一白，成了极为靓丽的风景。“小眠，厉不厉害你薇薇姐！”米薇得意地晃着手中的两张烫金邀请函，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檀香。
“厉害厉害。”
“你敷衍我。”
“薇薇姐最厉害了。”柳思眠有些无奈，伸手帮米薇把下肩膀的裙带扶正。“他们这些高层规矩多，上去玩归玩，但是别乱走。”
“知道知道，我都多大人了，放心吧，好不容易出来，别总这么严肃吗，来，笑一个。”米薇戳了戳她的脸，手动把嘴角拉得上扬，柳思眠也不恼，任由她摆弄。
“听说我们家星源也会去，你说，万一要是碰见了，要不要不经意上去打个招呼呀。”
米薇哪哪都好，除了一点，她是林星源的狂热粉丝，他们之间的故事柳思眠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林星源，南城林家三公子，一张好脸，温文尔雅，名牌大学毕业，为了追梦进入演艺圈，在圈里炙手可热，上高中时更是风云人物，在米薇被欺负时帮过几次，一帮就把米薇一颗心帮了进去。
每当柳思眠对于林星源持不同意见时，米薇聚会振振有词地反驳，在她嘴里，林星源显然已经成三维男人变成圣父耶稣，粉丝怎么说来着，心软又善良的神。柳思眠弹了弹米薇脑门，“大明星的行程能这么简单被你知道了，工作室就不用干了。”
“我花钱了。”
米薇一着急，脱口而出，看着柳思眠不认同的眼神，后知后觉捂住嘴巴，“在上次被骗之后，我已经戒了，真的，这次的姐妹是真心爱源源的，最后一次，小眠，当我看见嘛。”
“下不为例。”
夕阳已经沉入海面，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被打翻在海面上，甲板，一整支交响乐团慷慨激昂地演奏，柳思眠听了半天，实在听不出是哪首曲子，也不再纠结，对于古典乐，她实在没有兴趣，大学时为了凑学分选的理论课程已经够折磨人了。
侍者端着酒杯，在衣着讲究的客人间来回穿梭，海鸥绕着船尾盘旋，南港码头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金色的剪影，最终被无边无际的大海吞没。
“小眠，快来，你说你这人，平日里活得清心寡欲，薇姐不挑你的理，今天来了，必须放开享受，花了钱的。”
“没有情调的女人，一二三，茄子，笑一笑，哎呀，太僵了。”
“看我挠你痒痒。”
在米薇的监督下，柳思眠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咔嚓几声，时间在此刻定格，连同身后大片大片的晚霞。
六年前，柳思眠第一次来南城，汽车转火车，火车再转高铁，最后高铁转飞机，出机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大片大片的霞垂在天边，风也轻轻，云也温柔，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像第一次见江岚，只要看一眼，柳思眠就知道，他绝对不属于安县，只有南城，才能养出江岚，于是高考后，她便也来了南城。
江岚，想到熟悉的名字，柳思眠微微一愣，18岁那年，他说要回一趟家，便再也没有消息。那一年冬日，安县的雪很大，压塌了外面的树梢，最后一面，是在新闻上，少年坠江失踪，尸骨无存，只有照片上江边泥泞的脚印和放大的四叶草手链。
后来她病了一场，也许是天气太冷，也许是不愿相信，江岚这样的人也会死，他那么健康，那么活泼，就像安县郊外奔腾不息的白河，即使在冰面之下，也依然奔涌不息，回家，也会让人死吗？
出院后便是无止休的备考，只有偶尔看着夜空时，才能想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她好不容易才把函数教会他，还有几个月，他们就能一起走进考场，六月末的一个黄昏，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无数试卷课课本被撕得粉碎，柳思眠撕了自己的，江岚的她没舍得。
被画了很多小人的课本现在还在安县老家的角落里，这是她仅有的，遗物，不，她会等着江岚回来自行处置。
来了南城后，柳思眠才知道，南城的冬天也很冷，只是雪积不起来给人错觉，现在，已经是她欺骗自己心存幻想的第六年。
“想什么呢？”
“晚霞很漂亮。”柳思眠收起笑容，下意识牵起一个笑容。
“哎呀，看，拍得好看吧，我要发朋友圈。”
“好看。”
“你光会说好看，走啦，现在是，享受时间！”
游轮一层的宴会厅格外讲究，大大小小的圆桌精巧至极，连桌底都带着欧式浮雕，上面的天使正在窃窃私语，各季的鲜花实现了在此刻同时盛开，二人桌上的，正是从荷兰空运过来的黄色郁金香，凝着水珠含羞带怯。
正中央巨大的水晶灯上，上万颗钻石折射出细小的光斑，整个大厅亮如白昼。两人顺着扶梯一层一层往上走，二层是威士忌酒吧，墙上镶嵌着来自不同国家的美酒，暖黄的灯光透过酒瓶，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三层是一个小型剧场，奥菲利亚正躺在静谧的水中，四层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展览厅，油画，水墨画，古董花瓶，断了弦的琵琶，碰一下就嘎吱响的老旧钢琴，“他们这些高层，还蛮有艺术细胞的，还以为都是姓赵的那种暴发户呢。”“小眠，帮我拍一张。”
五六七则是水疗中心，健身房，ktv，私人影院之类的，所有人类用于享乐的活动全被搬到了这里。两人正要继续向前，侍者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女士，非常抱歉，七层以上是不可以进的。”
“我们有邀请函的。”米薇刷的从包里掏出那两封烫金信封，侍者鞠了个躬，“真的非常抱歉，七层以上只有核心宾客和集团高管才能进，除了上面两位小姐可随意游玩，愿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那你再看看我们的邀请函，真不行啊？”
“非常抱歉，真的不行。”
米薇肉眼可见失落起来，拉过柳思眠就要走。
“两位小姐是跟着我来的，让他们上去吧。”两人回头，来人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肚子微凸，一身灰色西装，一笑脸上的肉就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柳思眠曾经在公司的迎新晚会上远远见过他，好像是赵总。她还在想，一旁的米薇已经叫了出来，“赵总?”
“你们两个新进公司不久吧，红裙子的小姑娘，之前好像在迎新会上见过你，舞跳的很好。”
“谢谢赵总，我们真的可以上去?”
“年轻人好好干，说不动哪天就是公司的核心，不要妄自菲薄。”男人拍了拍米薇的肩，露出一个笑容，她们运气很好，在赵总的担保下，侍者放了行，柳思眠心里涌上一股怪异，扯了扯米薇的裙子，对方会错了意，匆匆道谢后拉着她往楼上跑。
第八层和之前几层截然不同，灯光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烟，酒精和某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她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赌场内，数十张赌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牌手们的脸隐没在阴影中，骰子在盅子里发出清脆急促的碰撞，与筹码堆叠时细微的摩擦交织成一种沉闷又刺激的旋律。
几位柳思眠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公司高层正端着酒杯在赌桌间穿梭，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某个方向。
“你只要把新来的那位哄高兴了，还有什么拿不下来的。”不远处的赌桌边，绿衬衫的男人沉声说着。
“他不是就偶尔回国，怎么这次一回来，就......真的，我还没有适应，太突然了。”穿银色亮片裙的女人声音猛地拔高，一旁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瞪了二人一眼，声音更低了。
“上面的事，不是咱们可以预料的，老爷子的亲生儿子，都是那位的手下败将，要变天喽。”
米薇听入神了，还在盯着那边看，察觉到几人投过来的视线，柳思眠连忙拉着人离开，继续往上一层走去，第九层是一个餐厅，比起下面的，简单地有些不正常，木头桌椅，格子桌布，每一桌上只有一小瓶雏菊。
看着米薇兴致勃勃的样子，柳思眠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了自己的担忧，自从上了八层，她总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小薇，我总觉着不太对。”
“你就是电影看多了，整天疑神疑鬼的，哎，那不是，星源哥哥！”
“天，小眠，自从毕业以后，我就没有离这么近见过他，去线下人挤人的，只能远远看。”
“比荧幕里还要好看，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