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之卿的伤在隘口一战中又被扯开了一些,虽然重新包扎过了,走久了肩上那处还是隐隐渗着热意。他没有说。沈渊也没有问,只是把步子压得很慢,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日光从山道两旁的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温的,像一层薄薄的釉。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处谷口。
谷口极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沟纹,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色。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狭长的谷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替他们数着脚步。
沈渊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余之卿抬头看他。沈渊皱着眉,望向谷口深处,目光落在那片过分安静的夕光里,像在辨认什么藏在明处的暗处。
“有人。”
沈渊的声音在两侧石壁间撞了一下,轻轻弹回。余之卿握扇子的那只手无声地紧了一寸。
几乎在沈渊话音落下的同一瞬,谷口前方忽然涌出数十道身影——青衣,佩剑,衣摆上绣着统一的纹样,和隘口那批人如出一辙,只是更多、更密,将那条狭窄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身后也传来脚步声。沈渊没有回头,但他听得出来,退路也被封住了。前后合拢,像一只正在收口的布袋。
沈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认出了几个面孔——昨日的隘口里没有这些人,他们是新来的,更精悍,站姿更稳,手都按在剑柄上,像是等了很久了。
“沈公子。”为首那人笑着开口,语气和气得很,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别来无恙。”
沈渊往后退了半步,将余之卿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肩背微微沉下来
那人看见他这个动作,笑意深了几分,目光越过沈渊的肩膀落在余之卿身上:“这位就是余长老吧?久仰久仰。”
余之卿脸色不变,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却悄悄探向袖口,指尖触到扇骨边缘,蓄着力,随时可以抽出来。
那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语气仍然温和:“别动。余长老的暗器,我们可不敢领教。”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今日只找沈公子。魔门的事我们不管,余长老若识相,自己走,我们不拦。”
余之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平静的,没有波澜,也没有退意。那人等了一息,不见回应,便收起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他一挥手。身后那些人便压了上来,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从谷口两端同时涌来。
沈渊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余之卿身边,肩膀贴着肩膀。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余之卿的耳廓:“谷底有暗道,往左走三十步,有块石头能推开。”
余之卿闻言一愣,偏过头看他。沈渊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逼近的人群,语速极快:“下去之后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沈渊——”
“走。”
沈渊没有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那个字落得又短又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忽然回身,一只手扣住余之卿的腰,将他往谷底的方向猛地一推。余之卿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碎石、虚土、断裂的草根,在他踏上去的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暗道的入口。他往下坠去,失重感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胃。
身子下落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见了沈渊。沈渊就站在暗道口,低头看着他。夕光从上方照下来,将沈渊的脸映成逆光的剪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没有犹豫,只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早就打算好了一样的光。“等我。”沈渊说。然后暗道的门合上了。
缝隙里最后那一点光被彻底封死。
余之卿摔在潮湿的泥土上,膝盖重重磕了一下,可他顾不上疼。他翻身坐起来,手掌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抬头望着头顶那片合拢的黑暗——石板的轮廓还在,严丝合缝,像是从来就不曾有过一道开口。他伸出手去摸,指尖在石板上划过,没有缝隙,没有机关,什么都没有。一扇合上的门,像一道再也不会开口的墙。
“沈渊!”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狭长的暗道里撞出回音,又落回来,空荡荡的。没人回应。上方隐隐传来刀剑相撞的脆响——很轻,隔着一层石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抵住那块石板,用力往上推。石板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次。还是不动。他站在那里,掌心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听见上方有人喊“抓住他”,听见剑刃破风的声响,听见金属碰撞之后又被压住的闷响。他听着那些声音,分辨不出来哪一道是沈渊的,只觉得每一道都像。他咬着牙,额头抵上自己的手背,站在那里闭着眼,停了三息。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沿着暗道往前跑去。暗道的顶很低,他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壁,脚步急促而杂乱,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沈渊让他走,他就得走。他要把自己从这条暗道里活着带出去,因为他知道沈渊会来找他。
他说了等他。
他说了。
暗道很长,中间拐了两道弯,脚下有积水,溅起来凉凉地打湿了裤腿。余之卿的肺在胸腔里撕扯着,背上的伤早在奔跑中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感觉顺着肩胛往下淌。他一只手按着伤处,另一只手撑着墙壁,跌撞着冲出了暗道的尽头。出口是一片密林。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银子一般铺了一地。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掌心和膝盖全是泥土和血。他抬起头,望向身后。暗道的出口藏在一块巨石的背面,关上之后和山体连成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密林深处走,走了又停,停了又走。
他不能回去。
来路空荡荡,没有人追来。
沈渊没有来。
他被带到了城北的地牢里。那地方潮,墙上渗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一道一道,像干涸的血。他的手被两条铁链锁着,吊在半空中,脚尖堪堪够着地面。铁环卡在腕骨上,磨破了皮,伤口处凝着褐色的血痂,又被新的血迹覆上。
那些人没急着动手。他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待拆解的器物。
“鬼气。”一个人说,声音压得低,“他身上有那只鬼。”
“能取出来吗?”
“试试。”
沈渊听着这几个字,没动。他的嘴唇干裂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人上来,先在他手腕上又加了一道铁箍,防止他挣扎。然后是一柄薄刃,刀尖在他左臂内侧划过,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筋膜。没有血立刻涌出来,隔了一息,才慢慢渗成一条线。
他们在伤口里探,用灵力去引,试图把那只蛰伏的鬼气逼出来。
从午时到暮色,他们换了好几种法子。刀、针、灵火、符纸,烫在皮肉上滋滋地响。沈渊的意识有几次模糊下去,又硬生生被痛楚拽回来。他知道那只鬼在动——在他体内,从乱葬岗那一夜起就在的,替他挡过风寒,替他挡过剑伤,陪了他四年的那只鬼——正在往他的脏腑深处缩,死死地蜷着,不肯出来。
它不想被炼成器。它也不想死。
沈渊低下头。他脖颈处那个小小的针眼又开始隐隐作痛。针眼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每月十五,那里面沉睡的蛊就会醒过来,沿着血脉往上爬,爬到心口的位置,停在那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想,他大概等不到下个月十五了。
“取不出来。”有人把刀往桌上一扔,语气里带着烦躁,“那鬼死犟,死活不出来。人快撑不住了,它还是不动。”
“那就连人带鬼一起用。”
“怎么用?”
“杀了。挂在城楼上。鬼附在人身上,人一死,魂魄一散,它总要出来找下一个宿主。”
沈渊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被地牢里昏黄的油灯映得明灭不定,他们已经开始商量要用什么样的刀,挂在城楼的哪个方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牵动了嘴角撕裂的伤口,渗出一丝血。他也没管。
然后他闭上眼。
他运起体内残存的那一点灵力——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那些人在他身上划了那么多口子,灵脉早就断了七七八八——他把那些灵力聚起来,一点一点地推着那只鬼,往脖颈的方向压。
鬼气在挣扎。它在抗拒,在他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它不想死。它想活。沈渊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闷痛从内里往外顶,他几乎要呕出来,但他硬生生压住了。
“对不住。”他在心里说,嗓音极轻,像是说给某个不会回应的人听,“连累你了。”
鬼气渐渐被压下去,压缩,凝成一个极小的、极密实的团,缓缓地推到脖颈处那个针眼的位置。和那只蛊封在一起。蛊在那里面躁动,鬼气也在躁动,两股力量绞成一团,像拧紧的绳。
那些人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渊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有血丝,嘴角却还挂着那一丝幽幽的笑意。
“取不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和它,封在一起了。”
有人暴怒,一脚踹翻了他面前的木桌,桌上的刀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人冲上来扯他的衣领,铁链被他拽得绷直,沈渊整个人被扯得往上提了一截,脚彻底离了地,但他还是笑。
然后刀落下来了。
那道寒光落下来的时候,沈渊没闭眼。
他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余之卿的脸。
是在某个夜里,月光铺在青石阶上,那人靠在他身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什么似的,说:“你替我收着。”
他那时候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接过那把扇子,合拢了,揣进怀里。
扇子我收着了。沈渊想。
可我没法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