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十五,沈渊提前半个时辰服了药。
痛意果然轻了许多。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手里握着那把新做的扇子一一不是从前那把,是他后来重新做的,仿着从前的样式。
门被推开时,他回过头。
余之卿站在门口,看见他坐在窗边,微微一怔。
“今日不疼?”他问。
沈渊扬了扬手里的瓷瓶:“你的药管用。”
余之卿没说话,走进来,照例探手去摸他后颈。沈渊由着他摸,忽然问:“你每月都来,魔门那边不管?"
“管不着。”
“那你住哪儿?"
余之卿看他一眼,没答。
沈渊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怕我知道你住哪儿,半夜去找你算账?"
余之卿收回手,淡淡道:“不怕。”
“那你倒是说啊。”
余之卿沉默片刻,说:“后山有个废弃的药庐。”沈渊一愣。
“就在你宗门后山?”他有些意外,“我怎么不知道?“你不采药。”余之卿说,“自然不会知道。”
沈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他见余之卿,满心都是恨意和戒备。可这三个月,每月见他一次,每月他替他压蛊,每月留下一瓶药,每月说完话就走。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恨他了。他只是在等。
等他来。
‘余之卿。”他忽然开口。余之卿抬眼看他。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拿起桌上那把新做的扇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余之卿低头看着那把扇子。湘妃竹,斑纹如泪,和他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没接。
“你那把...还在我那儿。”沈渊说,“这把是赔你的。你先用着。”
余之卿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藩在他眼里,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忽然有了光。
他伸手接过扁子,指尖在竹骨上轻轻摩挲。良久,他说: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他说,“下个月十五,你给我带点吃的来。你们魔门的糕点,听说比外面好吃。
余之卿一怔。
沈渊已经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线条比从前柔和了些。余之卿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扇子,很久没动。
第四个月十五的前三日,下了场大雨。
沈渊站在窗前,看着檐外雨帘如织,莫名有些烦躁。他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一一宗门里无事,夜猎无碍,蛊毒发作的日子还差三天。
他只是盯着那雨,想着后山那个废弃的药庐。
那地方他去看过。
上月十五之后,他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往宗门后山走了一趟。说是采药,其实他根本不认得几味药。转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那间药庐一一一破是破,但有人住的痕迹,檐下晒着几篓药材,用油布盖着,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自己:你去看什么?你没话找话让人家带糕点,又偷偷摸摸去看人家住处,你想干什么?
他没答上来。
雨下到第三日才停。
那日是十四。沈渊在房中坐了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往后山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明日才是十五,明明那颗药丸还在桌上搁着,他天亮时看了一眼,没有吃。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去后山摘些还魂草——宗门药库里缺一味辅药,周述尧提过一嘴,他记下了。可宗门后山种还魂草的地方在南坡,他的脚却往北走。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山坳的入口处了。
雨后的林子安静得出奇。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风都停着,树叶一动不动地垂着,像在等什么。他踩过泥泞的山道,靴底发出轻微的声响。药庐的檐角从树隙间露出来时,他忽然放慢了脚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走近了,他看见廊下的药篓还在,油布掀开一角,里面的药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几片枯叶粘在篾条缝隙里。门虚掩着,没落锁,门缝里透出一线暗色,像是什么都没亮过。
他停步。
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那日站在溪边看余之卿背影走远时的滋味——空落落的,又不完全是空。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指尖触到门板时,那扇门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
帘子垂着,屋里很暗。他侧身进去,视线扫过药柜、案桌、地上散落的药渣,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简单的铺盖上。草席边沿卷着几团揉皱的布,上面洇着暗沉的颜色。
沈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手指捻起那布条的一角。触感没有全干,湿凉地黏在指尖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指腹——暗红色,带着一丝铁锈气。
他猛地站起来。
地上有痕迹。断续的、拖曳状的血印,从铺盖边缘一直延伸到后门,在门槛处被蹭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屋后的泥地里。他推开门,后山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被雨水泡烂的气息。
血迹一路往下,在湿泥里格外扎眼。
他顺着那道暗色跑了下去。靴子陷在泥里,他拔出来又踩进去,后山的灌木枝条刮过衣摆,他连避都忘了避。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一面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成这样,他只知道那血迹的颜色和他指腹上没干透的那一块,是一样的。
然后他在坡底看见了余之卿。
半倚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大石旁,青衫支离破碎,破口边缘被血浸透,暗色沿着衣褶蜿蜒而下,汇到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褐。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看不出血色,连眉梢的轮廓都淡下去了,像是整个人在往天色里融。
他闭着眼。胸口的起伏细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渊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弦断了。
他冲过去时脚下一绊,膝盖磕在碎石上,他连疼都没觉得,直接跪了下去。他伸手去扶余之卿的肩,又不敢用力——那身青衫底下像是没有骨头,薄薄一片,虚虚地靠在石头上。他另一只手在余之卿伤口附近晃了晃,不知道该不该碰、该从哪里碰起,手心全是汗。
“余之卿!"
他冲过去,蹲下身,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余之卿的伤口他看不清,只知道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余之卿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他看见沈渊,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动了动嘴角,像是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虚弱的表情。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怎么......”
“闭嘴。”沈渊打断他,手忙脚乱去撕自己衣摆,“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余之卿没答。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奇怪,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像是一个人独自熬了很久,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接住那个人。
沈渊被那目光看得心口一紧。他没深想,低下头,把布条重新叠好,按在余之卿侧肋的伤口上。
余之卿闷哼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微微咬紧,喉结上下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沈渊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疼?”
余之卿摇了摇头,幅度很轻。
沈渊低头看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眼睫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忽然想起这人每月十五替他压蛊时的样子——手凉得像冰,眉眼淡得像霜,从来只有沈渊疼得发抖的份,他从没皱过一次眉。
原来他也会疼。
“谁伤的?”沈渊问,声音压低了,沉沉的,像石头落入深水。
余之卿闭上眼,把目光收了回去,没有答。
沈渊盯着他看了片刻,那沉默比夜色还重,压在他心上。他没有再追问,把布条系好,然后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背,将人半抱起来。余之卿比他想象的瘦,肩膀收在掌心里,轻得有些不真实。
“能走吗?”
余之卿靠在他肩上,喘了一口气,那气息落在沈渊颈侧,潮热的,带着血锈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渊一路把他带回了自己住处。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只知道方才在山坡上看见那滩血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他把人放到床上。被子还叠着,床头搁着半杯凉茶。他来不及收拾,转身去打水、翻药箱。药箱里存的药材不齐,有几味是上回余之卿留下没用完的,他一直没扔,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扔。
他端水回来时,余之卿趴在床上,侧过脸枕着手臂,呼吸浅而细,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些力气。沈渊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件破了大半的青衫从伤口上揭开。布料黏着皮肉,他一点一点揭,动作极轻,余之卿的肩膀还是绷紧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像一只收敛着没有张开的翅。
那道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开始肿了,暗红色的血凝在伤口两侧,触目惊心。沈渊看了一眼,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怎么伤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
余之卿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遇上了几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倦意,“认出了我是魔门的。”
沈渊没说话。他把干净的布巾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余之卿的背很白,像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薄薄一层皮肉覆着骨架,每一节脊椎都清晰可辨。那道新伤横在上面,狰狞得像一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自己捅的那一剑——胸口的位置,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他垂着眼,没有问。
他把伤口清干净,上药,用新的白布条一层一层缠好。每绕一圈,余之卿的呼吸就轻一分,像是终于从疼痛里慢慢退了出来,退到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沈渊的手指绕过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时,触到一片异样的皮肤——摸上去不像是新伤,带着微微隆起的起伏。
他指尖一顿。那里有一道旧疤,从肩胛骨边缘向下延伸,比新伤更长。他想了想,知道那是三年前的痕迹。他没见过这道伤,不知道它是哪一场打斗里落下的、哪一夜月光下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它留下来,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横在余之卿的背上,从来没有被人问起过。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布条绕过那道旧疤,轻轻按平,打了个结。
包扎完,他起身去煎药。药庐里的药材他搬了些过来——他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搬的,大约是前几日去的时候顺手收了几包,塞在袖子里带回来,像是给自己留一个后路,像是提前知道自己会用上。
他把药罐架上炉子,看着火苗舔着罐底,水汽升上来,屋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草气味。他端着药碗回卧房时,脚步放得很轻。
余之卿已经睡着了。
背对着他,侧脸埋在被褥里,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安静得没有一丝防备。呼吸匀了,不像方才那样断断续续,被子一角被他的手指轻轻攥着,攥得很松,像是捏着一根随时会滑脱的线。
沈渊站在门口,端着那碗药,没有出声。
他想了想,把药碗搁在案上。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夜色缓缓沉下去,看着月光从窗棂外移进来,一寸一寸越过余之卿的肩线,又移走。
沈渊把药搁在床头,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睡着的时沈候,那张脸没那么冷了,眉毛舒展着,看起来比醒着时你年轻几岁。
他忽然想起这人今年二十六,比自己大三岁。
可看起来,倒像是比自己小。
沈渊在床边坐下,不知怎么就坐了许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月亮升起来,今日是十五。
后颈开始隐隐发麻。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床上的人。余之卿还睡着,脸色依旧苍白。沈渊站起身,走到外间,把门掩上。
痛意涌上来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余之卿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比方才更白。他看着沈渊,目光落在他按着后颈的手上。
“今日十五。”他说,声音虚弱,却是陈述。
沈渊抬头看他:“你出来做什么?回去躺着。”
余之卿没理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他抬手探向沈渊后颈,手依旧是凉的,凉得透进去,压住那翻涌的痛意。
沈渊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他还在替他压蛊。
“余之卿。”沈渊开口。
“嗯。”
“你不怕死?”
余之卿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怕。”他说,“但更怕你疼。”
余之卿垂下眼,收回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可他身子一晃,没站稳,往下栽去。沈渊一把捞住他,把人揽进怀里。
余之卿伏在他肩上,喘着气,半晌没动。
沈渊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一一有点烫,像是在发热。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探他额头,果然烫手。
“你发烧了。”他皱眉。
余之卿没应,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沈渊低头看他。月光落在怀里这人脸上,眉眼安静得不像话。他想起山坡上那一滩血,想起这人方才说的“更怕你疼”,想起这四个月来每月十五的那只手,凉凉的,贴在他后颈。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余之卿。”他又唤了一声。
余之卿睁开眼,看着他。
沈渊张了张嘴,半晌,说出一句:“你……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余之卿怔住。
沈渊移开目光,耳根有点热。他把人扶起来,半抱着往里走:“回去躺着。我去给你熬药。”
余之卿由着他扶,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沈渊。”
沈渊脚步一顿。
“你方才,”余之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在担心我?"
沈渊没回头。
他把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是。”他说。
余之卿望着他,那双眼忽然有了光,像是深潭里落进了月色。
沈渊别开脸,往外走:“等着,我去熬药。”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身后,余之卿望着那扇门,嘴角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