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刚打开灯,外头就响起敲门声,三奶奶的声音传来:“小沐,满崽,满崽。”
“嗳。”秦沐应了声赶紧走出去,三奶奶手里端着个海碗上头还盖了个大菜碗,一看就是给他送饭来的。
秦沐心口发热又很不好意思,说:“三奶奶您咋这会儿还过来?天都要黑了,您也不怕摔咯。”
三奶奶扶着门框进屋,边瞧屋里边说:“这不还没黑透嘛,我眼神好着呢,摔不着。”除了神台那点地方屋里也没块干净地,老太太把海碗放在秦爷爷牌位前揭开上头盖着的碗,低声呢喃:“落叶归根,回来就好。”
“混小子,天都要黑了也不晓得去家里吃饭,还得我老婆子来给你送。”放好碗筷三奶奶转身瞪了秦沐一眼,他进村的时候就带了个行李箱,背了个背包,家里又十来年没住过人能有口热饭吃?
秦沐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本来想着上您家蹭饭来着,这不收拾了会儿时间就晚了,想着您跟叔婶应该吃好了,就没好意思再过去。”
三奶奶哼了声:“还是一屋子的灰尘,老半晌你就只拾掇出神台那点地方,跟小时候一样,干活不麻利,净会调皮捣蛋。”
聊了几句不过三五分钟三奶奶就让他端碗吃饭:“别杵着了,把饭端过来趁热吃吧,饭菜谅了要吃坏肚子,碗筷明天我再来收。”说完三奶奶就往外走。
秦沐跟了上去,去搀她:“我送您回去,这会儿都看不清路了。”
“走了一辈子的路,闭着眼睛我也能到家,你赶紧吃饭吧,吃完先把睡觉的屋子弄一弄,咱们山里入夜凉,别以为是夏季夜里就随意对付一宿。”三奶奶摆了摆手不叫他送,从袖口掏出个手电筒,笑道:“我带了手电筒,再说了我眼神好,摔不着。”
秦沐搀着人到门口:“您慢些走啊,别着急,踩稳些。”这会儿天还没黑透,路还看的清,三奶奶是个性子倔的,秦沐没跟她犟硬要去送,站着看人稳妥的慢慢走远,才安心回屋。
早饭没吃,中午吃了两包子对付一口,秦沐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一点没客气端起海碗就狂炫。
米饭是甑子蒸出来的,粒粒分明,秦沐就爱吃甑子蒸的饭,两大块把子肉油光亮亮,两个虎皮鸡蛋是跟把子肉一锅出的,清炒大白菜脆生生,饭菜上还给淋了一勺剁辣椒,光看着嘴里口水就泛滥,秦沐一口饭一口菜,埋头哼哧哼哧跟小猪崽似的。
喂饱肚子睡觉的屋子还得收拾,有食困症的秦沐强打精神擦干净床架子,把床单一铺,直接睡在了床板子上。
这一夜,分外清净。
前半夜秦沐还心惊胆战怕那女鬼找上门来,后半夜熬不住了才沉沉睡去,当真是难得好眠。
一觉睡到快中午秦沐才起身。
秦沐嘴里含着牙刷,肩上搭着洗脸巾,站在水井边舒舒服服伸了个大懒腰,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囫囵睡个觉了,这一觉睡的真是身心舒坦。
用冰冰凉凉的井水冲把脸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才起啊小沐,够能睡的。”秦大牛挑着担子过来,黝黑的脸笑出褶子露出一口大白牙。
眯着眼瞅了瞅人,秦沐才认出他来,是三奶奶家的大牛叔。
可大牛叔咋挑着满满一担箩筐上他家来了?
秦沐不解的问:“大牛叔你咋来了?”
“我奶让我给你送些粮菜过来,你回来也不知道上家里去,要不是我奶昨晚上来给你送饭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本来一早秦大牛就准备挑担子送过来的,三奶奶让他晚点再来,说年轻人起的晚。
还得是三奶奶啊。
秦沐讪笑,有点尴尬,心想这不是回来的匆忙仓促嘛。
秦大牛是三奶奶的孙子,按辈分秦沐该管三奶奶叫三太奶奶,可能是嫌四个字的称呼太长喊起来费事,村里小辈不管年纪大小都习惯管喊她三奶奶。
两箩筐装的满满当当,一箩筐米用蛇皮袋子装了两大袋,得有七八十斤,腊肉腊鸡腊鸭腊鱼鸡蛋蔬菜瓜果给装满了另一箩筐,都是自家种的做的,拿城里去卖价格可不便宜,这些口粮秦沐一个人吃上一个月都够了。
家里确实啥都缺,大牛叔给送的粮菜正是他最缺的,秦沐忙跑回屋抓起钱包给掏了一把红票子。
在城里习惯用手机支付,少有人会留现钱放身上,他身上现金就这么多,一千五百,是留身上应急用的,一把塞给大牛叔,秦沐腼腆笑着朝他道谢:“我回来的急,家里啥都没有,幸好有你跟三奶奶记挂着。”
“这是干啥?咋还掏钱给我呢。”秦大牛推搡着不肯收,秦爷爷留下的田地这些年都是他家种着,秦沐去城里之后就没回来过,白种了秦沐家地十来年,现在给送点吃的还收钱,要收了他成什么人了?
“叔、叔,这么多东西了,你收下吧,你不收我不成吃白食的了?”秦沐心里急,跟人推过来推过去。
在城里呆久了,本来也是个性子直愣迟钝的,又习惯了有距离社交,回到村里,忽地面对直白热情的秦大牛,秦沐的心态习惯一下子转变不过来急的直跺脚。
要是就吃一两顿饭他也腆着脸了,可这一担子吃食真不便宜,情谊再好也该是有来有往,不能心安理得白拿啊。
晌午太阳大,这会儿看秦沐急的冒一头汗,秦大牛不禁皱眉,他也是个不咋会说话的,沉闷的看着人。
“你就收着吧,叔...”秦沐皱巴起小脸撅着的嘴都能挂油壶了,大牛叔不收钱他不安心。
已经是个大人的娃崽苦着小脸跟小时候讨饶卖乖一样的表情让秦大牛看的好笑又好气,他叹口气:“行了行了,别苦巴着脸,叔拿着就是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娃崽一个人在城里怎么过的,人都变拧巴了。
见秦大牛黑着脸把钱揣进兜里秦沐才松了口气,不过他这口气松早了,秦大牛送完东西没半个小时三奶奶气哄哄杵着她的拐杖就来了。
逮着秦沐好一通训,训完解气了才放缓了语调跟他说田地的事。
这么多年没干过农活秦沐很有自知之明,再者,那女鬼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缠上他,田地便都还是跟以前一样,让大牛叔继续种着。
如果过段时间他还好好的,再跟大牛叔商量把旱地要回来,正好过一二个月旱地里的农作物也差不多到收成的时候了。
水田他肯定种不来,照旧给大牛叔种着,。
三奶奶自然同意没多说啥,话完,最后一把红票子兜兜转转还是揣回他兜里。
秦大牛送的粮菜多,吃喝不愁,秦沐便安安心心收拾房子,秦大牛两口子每日忙完家里的活计都会过来给他搭把手。
得亏有大牛叔,不然屋顶的瓦片他还得花钱请人来捡。
工作五年多虽然小有积蓄,可现在决定定居村里,乡下生活成本再低也要花钱,精打细算过日子自然是能省就得省。
花了一个星期拾掇完屋里屋外,这段时间真是秦沐过的最舒心的日子,那女鬼再没冒过头,他也没再看到过鬼。
明天逢集日。
镇子上天天都有东西卖,可集市的时候才是最热闹的,乡下没太多娱乐活动,不管老少对于赶集都积极,就是不买东西去逛逛看看,遇上熟人聊聊天吃碗粉也很开心。
下午秦大牛特意过来问秦沐要不要去赶集,秦沐没一口答应,他得想一想。
他怕自己去外头再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他也不能一辈子不出村子,小心谨慎些应该就没事了吧。
秦沐还是决定明天去集市试一下,刚好可以去镇上查一下他寄回来的快递到了没,决定好秦沐便上三奶奶家跟大牛叔讲好明早坐他摩托车一块去赶集。
他们这边赶集是真赶,岁数大的老头子老太太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有的走着去,有的搭车,有的走一半累了再搭车,他们这边只有赶集的日子才有乡村公交,平常日子是没有的,没多少人坐连油费都挣不回,亏本买卖可没人愿意做。
平常时候要去镇上办事要么走路要么自家有车,要么就是喊村里有车的人送一下。
天边擦亮,五点出头大牛叔电话就打来了,秦沐已经洗漱好,揣起手机和几百块现金,大门落好了锁小跑着去了村口。
秦大牛性子稳重,骑摩托车也稳当,接连被后头的摩托车赶超也不着急,九转十八弯上坡下坡的路依旧开的如履平地,后座上的秦沐很欢快,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迎着风一会儿问大牛叔那是啥树?那是啥花?
鸟飞过扯扯大牛叔的衣摆喊他看,兔子蹿出草堆也喊他看,跟小崽子春游似的,看到啥都新奇。
秦大牛也是性子好,一点不恼他烦人。
到达集市还没六点,店铺都开了门,街道已经摆满了摊子,很热闹。
大牛叔停好车,俩人分头行动,他往农用品店铺那边去,秦沐拜托了他买农具,自己则打算先逛逛,。
很好,太阳当空,街道上人声鼎沸,人多的地方阳气旺,就算有不干净的东西,想是也不会往太阳底下、人群里钻,秦沐乐呵呵钻进人潮里。
集市口前行三十米十字口的粉摊还是以前的招牌,小时候只要爷爷带他来赶集,他一定要上这家粉摊吃上一碗,不吃就闹。
秦沐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粉加蛋加肉,肉蛋配菜都是先煮好的,长案上摆着几个大铁盆,想吃啥就喊老板加啥。
长案留余的位置摆满了碗,碗底放好调料,泡好的粉下锅烫上两分钟就能捞出来,再来一勺肉汤或鱼汤淋下去喷喷香。
他们这边的粉是糯米做的,一勺猪油跟一勺豆油搅拌进汤,那滋味,是他们这边独有的口味,豆油可不是大豆榨的食用油,而是黄豆经发酵后酿出的膏状酱,单看颜色跟巧克力酱一模一样,闻起来的酱香醇厚带着微苦,炒菜煮汤放上一勺鲜香微苦,爱吃的人爱吃的不行,不爱吃的人光闻味道都觉得上头。
秦沐自然是属于爱吃的一类,嫌一勺不够又给挖了一勺搅拌好吸溜吸溜吃的满意极了,连汤都给喝的只剩个底,打完饱嗝,去付钱,素粉五块一碗,加肉加蛋才八块钱,十年过去也只涨了三块钱价,在城里,这样一碗粉没有十五块绝对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