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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4章

岁月弹指而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又是许多年。“不语茶肆”依旧立在巷子里。

那块匾额换了两回,“不语茶肆”四个字,依旧被描得浓黑。

如今,老周的儿子成了茶肆的老主顾。

他每天辰时准点来,坐在老周坐了几十年的老位子上,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比他爹还要话多。

阿茶有时坐在柜台后擦杯子,听着他的絮叨,会忽然走神,恍惚间觉得老周还在,就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喝茶,说着街坊的闲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小芸如愿嫁了那个城南杂货铺的后生,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随她,活泼爱笑,嘴甜得很,女儿随她男人,安静腼腆,却格外黏阿茶。

她还是天天来茶肆,挑着的花篮里,不再是山上的野花,而是她自家院子里种的花,山茶、梅花、月季、桂花,一年四季,花篮里总少不了新鲜的花。

每一次,她总是把花篮往门口一放,就钻进茶肆帮忙,擦桌子、倒茶、招呼客人,手脚比年轻时更利索。

两个孩子放学了也会往茶肆跑,大的帮着扫地,小的追着小花跑,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把茶肆的冷清都填得满满当当。

阿茶就坐在柜台后,看着他们玩闹,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顾晏来得依旧勤,半个月一趟,从不空手。

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布匹,有时是一坛陈酿的老酒。

有一回,顾晏来时正值黄昏,阿茶在树下乘凉。

他挨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目:“阿姐,我在城东置了块地,盖了几间屋,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请了先生教他们识字。还托人把粮食送到边关,给那些伤残的将士……”

阿茶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抬起头时眼眶微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这才像话。”

顾晏低着头,闷声道:“阿姐,我是跟你学的。你把什么都捐了,我不过是学个皮毛。”

阿茶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做。”

顾知秋走了两年了,走之前还让人抬着,来看过一回这株山茶树,坐在树下喝了一壶茶。

最后一次,他拉着阿茶的手说:“阿茶,这辈子能做捐饷那桩事,能看着这树开花,能看着你把日子过安稳,我值了。”

他还说:“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母女。”

那是阿茶最后一次见他,两人告别时,他的脸上带着笑。

后来,顾知秋还命人从江南寄来了一封信。

那是顾知秋临终前写给她的。

她没给别人看过,只对着山茶树念了一遍。

小花也老了,算起来,它来茶肆快十年了。

十年前,它还是只瘦骨嶙峋的小野猫,蹲在茶肆门口不肯走,如今却老得走不动路,毛也变得灰扑扑的,跳不上窗台,也追不动孩子了。

阿茶自己的头发也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一根拐棍。

可她还是每天早起,扫地、烧水、擦杯子,不肯歇着。

那套沈孤鸿用过的青瓷茶具,依旧摆在柜子的最上层。

阿茶每天泡茶,依旧会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的桌子上,凉了就泼在树下的泥土里,像他还在时一样。

那株山茶树,早已长得比人还高,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遮了半个院子。

每年春天,山茶都开得热烈,从树根开到树梢,鲜艳夺目。

花瓣落下来,铺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阿茶常常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花。

花瓣飘落,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香香的。

有时,阿茶会在树下打个盹,梦里总能看见很多人——

沈孤鸿,师父,青衣姑娘,老周,顾知秋……

他们都站在花树下,冲她笑,和从前一样。

醒来的时候,小花就蜷在她的膝头,暖乎乎的。

身边的茶还温着,风一吹,花香茶香缠在一起,像一场温柔的旧梦。

一天夜里,天幕清澈。

月色漫无边际地铺洒开来,山茶树在地上投下影子。

阿茶侧躺在摇椅上,看见山茶正悄悄绽开。

月光下,山茶花瓣的边缘透着一层银边,像染了霜。

小花蜷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绿莹莹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喵一声,又把头埋下。

院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

风偶尔吹过,树枝轻摇,花瓣旋落。

落在额间,温柔得像沈孤鸿从前替她拢头发的触感。

阿茶闭上眼,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只剩下月光,静静的,满满的,落在她身上。

小花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后来,阿茶回了房。可躺在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学剑,师父站在一旁絮叨,说她剑招太急,心要静;

想起沈孤鸿站在崖边,衣袂翻飞,伸手对她说“阿茶,跟我走”;

想起阿花替她死的那天,绿莹莹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瞳孔一点点散开;

想起顾知秋拉着她的手,说“下辈子还去找你娘”;

想起小芸嫁人的那天,穿着红嫁衣,哭着对她说“婆婆,我会常来看你”;

想起顾晏抱着孩子来茶肆,说“阿姐,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像你”……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像就在昨天。

那些苦痛,那些等待,那些离别……

终究都被岁月磨成了温柔,藏在心底,化作了暖暖的烙印。

恍惚间,阿茶听见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好熟悉……阿茶想起来了,是她记了一辈子的声音,沈孤鸿!

她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边。

白衣服,黑头发,眉眼清亮,没有一丝皱纹,还是二十几岁时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冲她笑着,向她招手。

阿茶慢慢坐起来,抱起小花,向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像隔了千山万水,又像从未分开。

沈孤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依旧暖乎乎的,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说:“阿茶,我来接你了。”

阿茶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沈孤鸿握紧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屋子,走进院子。

脚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有声响。

满院的山茶花轻轻摇曳,花瓣旋转着飘落,擦过她的发梢,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

那口老井,那面斑驳的墙,那株山茶树,都笼在柔和的月华里,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沈孤鸿牵她走到树下的青石板前,那里摆着两个青瓷杯,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

他端起递给她:“喝口茶再走。”

阿茶接过,茶汤清亮,映着月影。

入口温润,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盛着星光,也盛着她。

她忽然笑了,轻轻说:“走吧。”

两人转过身,抱着小花,慢慢离开了。

身后的小院浅浅地笼在月光里。

那株山茶树依旧静静站着,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告别。

第二天早上,小芸来到小院的时候,门还关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人。

她又快步往里走,推开阿茶的房门。

然后,她就看见阿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小花蜷在她的脚边,也闭着眼睛。

小芸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婆婆。”

这一次,她的婆婆没有再应她。

若干年后,不语茶肆。

春日清晨,一个穿着褐色衣裙的妇人正在拿着扫帚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完地,她又去打水,生火,烧水。

水开了,她泡了一壶茶,端到靠窗那张桌子上。

她总共倒了四杯,三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她喝了一口茶,茶很热,很香。

和婆婆当年泡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芸放下杯子,看着门外那株山茶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芸姨,看看我新采的油菜花……”

小芸转过脸去,看到小暖正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于是伸手擦了擦眼泪。

小暖把花放下,过来拉起她的手,“芸姨,门口的山茶花开了,你要去看看吗?”

“嗯!”小芸和小暖一起来到了茶肆门口。

她抬起头,看着那株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的山茶树。

枝头的花开得正盛,热热闹闹,浓烈肆意。

小芸忽然觉得,婆婆并没有走。

或许,她就在那棵树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个春天、每一场花落、每一缕茶香里。

她活在所有被她温暖过的人心里,也活在这一场永远下不完的花雨里。

看了好久好久,小芸才拉起小暖的手,笑笑说:“该干活了!”

走回茶肆。柜台后的那张椅子空着,小芸走过去,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小暖蹲在地上,开始整理起那些摆放在茶肆角落里的花。

小芸也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

一下,一下,慢慢地。

和婆婆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