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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29章

小芸哭了半晌,才想起该去叫人。

她抹着眼泪,一路跌跌撞撞往老周家跑。

老周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包子铺的小张和卖豆腐的老李头。

老周推开门,看见床上的沈孤鸿。

阿茶已经给他换上了那身大婚时的衣裳,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顺顺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

老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着,半晌没说话。

隔壁的大婶听闻消息,也跑了过来,一进门就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走了……”

老周走到阿茶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阿婆,节哀!你放心,都交给我吧,一定妥帖。”

“辛苦你了。”阿茶点点头,走到一边,靠着墙站着。

棺材是老周去定的,上好的杉木,现货。看到老周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进来,阿茶终究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双膝一软,顺着墙便滑了下去。

“快把婆婆扶到西厢去!”老周一边招呼着小芸,一边指挥着伙计。

“咚”的一声,棺盖落下,沉闷的声响,像一扇门,彻底关上了。

顾晏也赶来了,定睛看着那口黑棺,眼眶通红。

棺材在院子里停了一夜,阿茶醒了,在棺材旁边坐了一夜。

夜里起了风,月光落在棺材上,冷清清的。

阿茶靠着棺材,指尖轻轻摸着棺身,嘴里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沈孤鸿,沈孤鸿……”

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切准备妥当。老周找了一些年轻力壮的后生来抬棺材,阿茶目光呆滞地抱着沈孤鸿的牌位,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巷子里走出去,往城外的小山走。

她要把他埋在师父的坟边。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了。

而她,也能常常去看他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外的小山,

老周说:“这地方好,躺着不闷,抬头就能看见家,看见你。”

阿茶点点头,看着后生们挖坟坑,坑一点一点挖深,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棺材被慢慢放下去,绳索摩擦着坑沿,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小芸在旁边哭出了声。

顾晏扶着阿茶,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老周站在一旁,念着简单的悼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茶定定地看着那口黑棺一点一点沉入土中。

坑底是黄褐色的新土,棺材落到底时,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颗心终于落回腔子里。

“等等。”她忽然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茶松开顾晏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坑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帕子,母亲留给她的那块。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看了一眼旁边的坟。

“师父。”她轻轻开口,“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你说过,等我们成亲了,要给你敬茶。晚了点儿,可他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往后你们俩做伴,我就不用两头惦记了。”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

阿茶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她把帕子展开,叠好,轻轻扔了下去,落在棺盖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东西。”她说,“你替我收着,等我哪天来了,再还我。”

旁边有人开始抽泣。顾晏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阿茶站起身,后退一步。

她看着坑边的黄土,看着那些拿着铁锹的后生,点了点头,“埋吧。”

第一锹土落下去,砸在棺盖上,闷闷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

黄土很快盖住了棺材,盖上了那块帕子。

最后一锹土落下,坟堆成了。

阿茶看到,那新立的木牌上写着“沈公孤鸿之墓”,墨迹还没干透。

这座新坟,和师父的并肩而立。

恍惚中,阿茶好像看到这两个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这两个对阿茶来说最重要的人,在此刻紧紧相连。

过了很久,大家都散了。

小芸走过来,轻轻拉了拉阿茶的衣袖,小声说:“婆婆,天凉了,咱们回去吧。”

阿茶弯下腰,把小花抱起来,点了点头。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顾晏回去了,小芸不肯走,说要陪着她。

阿茶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回去吧,你娘该担心了,明天早点来就好。”

小芸愣了一下,咬着嘴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婆婆,你夜里害怕的话,记得点灯。”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茶和小花,还有那株静静立着的山茶树。

阿茶在井沿上坐下,抱着小花,看着那株山茶树,枝头的山茶花又开了几朵,红红的,在月光下不那么显眼,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像一团团小小的火。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株山茶树,开花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沈孤鸿,开花了,你看见了吗?”

小花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阿茶低下头,把脸贴在它的毛上。

毛很软,很暖,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茶想起来,那是沈孤鸿身上最后留下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小芸来的时候,看见阿茶还坐在井沿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花蜷在她怀里,也是湿漉漉的,缩成一团。

小芸跑过去,蹲下来,心疼得眼泪又涌出来:“婆婆,您怎么又坐了一夜?快进屋,我给您烧点热水暖暖身子。”

阿茶慢慢抬起头,看着小芸,那眼神让小芸心里一紧。

她从未见过阿茶这样的眼神,比上次沈孤鸿离开时更痛、更空,是那种漫无边际的荒芜,像一口枯井般,不见半分光亮。

“婆婆,您别这样……”小芸拉着阿茶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井水,“您还有我呢,还有阿花呢,还有茶肆呢,还有街坊邻居们呢……”

阿茶看着她,许久才慢慢开口,“小芸,他走了。”

小芸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知道,可他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阿茶又说:“他说让我告诉他花开的时候,花开了,他看见了吗?”

小芸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说:“看见了,肯定看见了,爷爷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阿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指尖,阿茶忽然笑了。

她说:“也是,他一定看见了。”

她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屋里还保持着沈孤鸿走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还摊着,是他最后盖的那床红被。

床头的小凳上还放着半碗水,是他没喝完的。

阿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慢慢把被子叠好,把碗收走。又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小芸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眼里噙着泪,不敢说话,也不敢帮忙。

过了很久,阿茶把屋里收拾干净,这才走出来,对小芸说:“丫头,帮我烧点水,我想洗把脸。”

小芸赶紧跑进厨房,生火烧水,动作快得很。

阿茶朝着院子里那株山茶树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

小芸端着水出来,看见她蹲在树下,轻轻叫了一声:“婆婆。”

阿茶应了声,走过去,弯下腰,又捧起水洗了把脸。

小芸还呆呆地站在一旁,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以后天天来,陪我说说话。”小芸使劲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嗯,我天天来,天天陪着婆婆。”

阿茶洗完了,直起腰,水珠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门槛上还放着沈孤鸿的鞋。一双黑布鞋,鞋底是他自己纳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磨出了毛边。

他说外头买的鞋不跟脚,非要自己做。做了半个月,扎了满手针眼,总算做出一双能穿的。

阿茶弯下腰,把那双鞋拿起来。

鞋底沾着泥,是有一个雨天,他陪她在院子里看花时踩的。

她记得当时,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她还说“别乱动,一会儿鞋脏了”。

他说:“脏了你洗。”

她蹲在那儿,用手指把鞋底的泥一点一点抠下来。

泥干了,抠不动,她就用指甲刮,刮得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小芸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婆婆,我帮你。”

阿茶摇摇头,继续抠。

弄干净了一只,她又拿起另一只。

等两只鞋都擦拭干净了,她才站起来,把鞋端端正正摆在门槛里头,并排摆着。

然后她笑了笑,走进屋子。

屋里她已经收拾过一遍,可再进来,还是处处都能看见他。

他看过的书,他用的剃刀,他插的花……阿茶一样一样看过去,眼底通红。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枕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个挨着一个,她的枕头在这头,他的枕头在那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枕头,软的,还有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她把脸埋在那个凹痕里。

有他的味道。药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原来的味道,一种草木的香味。

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小芸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花跳上床,在阿茶身边趴下来,把头凑过去,蹭了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