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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7章

晨光未至,阿茶就醒了。

窗纸染上了一点微亮。阿茶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

沈孤鸿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两声轻鼾。

阿茶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尖刚一点地,凉意就一下子蹿了上来,她缩了缩,摸黑穿上鞋,披上外衣。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还笼着未散的夜色,四下安安静静。

井沿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株山茶树苗静静地立着,枝头的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露出了娇嫩的颜色。

“今天是个好日子。”阿茶轻轻呢喃道。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生火热锅。

过了一会儿,水沸起来,白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进屋里。

沈孤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裳。看见她进来,便朝她笑了笑,“起这么早。”

阿茶把碗放在桌上:“怕你饿嘛……”

沈孤鸿整理好衣衫,到井边梳洗了一番,又走回屋内,坐在阿茶的对面。

面汤热气袅袅,在两个人之间肆意游荡。

小芸那丫头是第一个到的。一看到阿茶,就跑去拉她:“婆婆,你今天就不要忙了!快进屋快进屋,我帮你梳头。我娘教过我,新娘子梳头有讲究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阿茶被她拽进屋里,按在镜子前坐下。

镜子有些模糊,照出她略显花白的发,还有眼角的细纹。

小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仔细梳着。

“婆婆,你头发真好,这么长,这么顺。”小芸一边梳一边说,“我娘说,头发好的人有福气。你看,爷爷爱你,晏叔爱你,街坊四邻也都和你亲近……。”

阿茶笑着点了点头。

小芸给她仔仔细细地上了妆,又帮她把头发挽起来,盘成一个髻。首饰是顾晏一早备好的,小芸帮她戴上了,华贵且低调,是阿茶喜欢的风格。

做好这一切,小芸又绕着阿茶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小芸跳起来:“来了来了!婆婆你坐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阿茶坐在镜子前,听着外头的喧闹。

人声、笑声、鞭炮声,混成一片。

门被推开了。顾晏站在门口,也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脸上带着笑:“阿姐,准备好了吗?客人都到了。”

阿茶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她愣了一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好多街坊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他们看见阿茶出来,都笑了,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语。

阿茶一一点头谢过。

人群里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沈孤鸿。

他也穿着一身新衣裳,是顾晏前两天送来的。

阿茶望着他,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三十余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岁月添了风霜,可在她眼里,他仍是初见时那般清朗俊逸,举世无双。

被小芸轻轻牵引着,阿茶朝着沈孤鸿一点点走过去。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微热,力道稳而轻,带着难掩的郑重与欢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浓得花不开的温柔。

老周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扬声招呼:“来来来,拜堂了拜堂了!都让让,别挤着!”

众人闻言笑着往后退了退,自觉在院子中央让出一块方正空地,地上早已铺好一方崭新的红布,红得鲜亮又喜庆,衬得满院都暖了几分。

阿茶由小芸轻轻牵着,慢慢走到红布中央,与沈孤鸿面对面站定。

两人相视一眼,都含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安稳与温柔。

老周站在一侧,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红纸,上头工工整整写着吉祥祝语。他又郑重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阿茶与沈孤鸿一同转过身,朝着院外的天光与大地缓缓弯下腰。

“二拜高堂——”

两人再转回身,对着满院亲友邻里深深躬身。人群里顿时漾起温和的笑意,有人轻轻拍手,有人低声赞叹,老周的老婆子站在一旁,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脸上是止不住的欢喜。

“夫妻对拜——”

阿茶抬眼望进沈孤鸿的目光里,两人一同俯身,动作轻缓而郑重。

“礼成!送入洞房——”

这场婚事一切从简,皆是阿茶执意要求的。

没有繁复排场,没有花轿鼓乐,没有繁琐礼节,只需这般简简单单拜过天地、敬过亲友,便算礼成,便是圆满。

对他们而言,热闹不必盛大,心意真挚便足够。

谁也没有留意,人群最后面的角落里,此刻正静静立着一位老人。听见“礼成”二字时,他微微颔首,抬手用指节轻轻擦了擦眼角,眉眼舒展,满脸都是由衷的欣慰与欢喜。

不多时,人群又热闹起来,哄笑与道喜的声音混在一起,掌声此起彼伏。

有妇人笑着将细碎花瓣撒向两人,沾在发间衣上,添了几分喜气。

几个孩童蹲在地上,争抢着散落的糖果,叽叽喳喳的笑声满院乱飞。

宴席就摆在院子里,八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

每一桌都摆得扎实丰盛:油亮入味的红烧肉、软烂喷香的炖鸡、鲜嫩入味的清蒸鱼、清爽可口的炒青菜,中间还搁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鲜汤,雾气袅袅,香气扑鼻。

蒸笼里的白面包子暄软雪白,掀开时热气扑面。

酒是顾晏特意带来的陈酿,说是窖藏多年的老酒。

酒坛一启,醇厚的酒香便漫了满院,闻着就醉人。

沈孤鸿被老周与几位相熟的邻里拉着喝酒,一碗接过一碗,推辞不过,也乐得尽兴。

阿茶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被众人劝酒,脸上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只唇角含着温软的笑。

她心下想:他今日高兴,便由着他喝吧。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席的时候,沈孤鸿不经意地用手捂了捂胸口。

小芸端着饭碗在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给长辈夹菜,一会儿帮着添酒添茶,跑得小脸蛋通红,满头都是细汗,却半点不觉得累。

顾晏挨着阿茶坐下,一边吃一边同她闲话家常,夸桌上的菜入味,赞这小院温馨,说得眉飞色舞,气氛轻松又热闹。

日头渐渐从头顶移向西边,天光变得柔和绵长。

宴席慢慢散了,亲友们陆续告辞,说着祝福的话,脚步轻快。

老周临走时,重重拍着沈孤鸿的肩膀,絮絮说了许多叮嘱与贺语。

沈孤鸿始终笑着,不住点头应下。

满院的热闹渐渐淡去,只余下暖意与安稳,久久不散。

阿茶起身收拾碗筷,沈孤鸿也跟着起身帮忙,捧着一摞碗碟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身形轻轻晃了晃。

阿茶抬眼望向他。

他背对着她,立在原地未动。片刻后,才再度迈步,脚步比先前沉缓了许多。

阿茶将碗碟归置整齐,擦净手转过身,便见沈孤鸿倚在门框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茶走近,轻声问:“不舒服吗?”

沈孤鸿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酒喝多了些。”

阿茶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搀着。

两人慢慢走回屋里,屋内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漫开,映着床上簇新的红衾,和桌角那对燃了半宿的红烛。

沈孤鸿在床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

阿茶蹲下身,要帮他脱鞋。他下意识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阿茶没理会,默默替他脱了鞋,摆放在床边,而后站起身,静静看着他。

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阿茶看到,他的脸色白得骇人。

“躺下歇会儿。”阿茶低声道。

沈孤鸿点了点头,向后靠在床头。阿茶转身倒了碗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浅啜一口,便轻轻放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沈孤鸿忽然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那热度里,却带着一丝让她心慌的虚浮。

她垂眸,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分明,指节粗糙,带着几道旧疤。这双手她握过无数次,可今夜,烫得格外不同。

“阿茶,坐过来。”他声音微哑。

阿茶在床边挨着他坐下。

“今天,我真高兴。”

阿茶轻轻点头。

“这辈子,从没这么高兴过。”

忽然,沈孤鸿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肩膀不住颤抖。

阿茶连忙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咳了好一会儿,沈孤鸿才直起身。

等他的掌心落下时,阿茶清清楚楚看见一摊刺目的鲜红。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孤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望向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老毛病了。”

阿茶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就往外走。

“阿茶!”他在身后唤她,声音已弱了几分。

她脚步未停,手已搭在门闩上。

“阿茶,你陪陪我。”

她的手顿在半空。屋内静得可怕,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

阿茶缓缓转过身,沈孤鸿仍靠在床头,目光牢牢锁着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依旧亮着。

“阿茶,别去。”

她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大晚上,请大夫不方便,明日再说。”

“你吐血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吐便吐了,又不是头一回。”

阿茶震惊地看着他,沈孤鸿却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笑,朝她伸出手:“来,陪陪我。”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床边坐下。沈孤鸿立刻握紧她的手,掌心依旧滚烫。

“你别怕。”他轻声安慰。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阿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她用力攥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阵心慌。沈孤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真的没事,歇一歇就好。”

阿茶不再说话,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孤鸿的呼吸渐渐平缓,双眼缓缓闭上,眉头微蹙,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像是坠入了一场好梦。

阿茶就那样守着,坐了整整一夜。

红烛燃尽,火光彻底熄灭。窗纸一点点泛白,天亮了。

阿茶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她侧头看向身旁,沈孤鸿还在安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稍缓。

她轻轻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阿茶小心翼翼抽回手,轻脚下床。

打水、生火、烧水。水沸后,阿茶沏了一壶热茶,端回屋里。

沈孤鸿已经醒了,见她进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喊她:“媳妇儿!”

阿茶笑着瞪了他一眼。将茶放在床头小凳上,没有应声。

沈孤鸿再一次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朝阳缓缓升起,金光穿过窗棂,铺满床沿,温柔地裹住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