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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0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小院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阿茶赶忙披衣起身,拿上剑便冲了出去。

没想到,门口就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这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看着她。

“婆婆,”小丫头说,“有人让我给您送封信。”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的印章。

阿茶接过来,问:“谁让你送的?”

小丫头说:“一个很美的夫人,穿得很好看的。她给了我两个铜板,让我送到这儿来。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阿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摆摆手:“那个夫人已经给过了。”说完转身就跑。

阿茶赶忙把信拆开——

“沈孤鸿在我手上。若想他活命,明日午时,城北三十里,清风观。只许你一人来。记得带上秘籍。”

阿茶握着那封信,手指紧攥,直到指节发白。

太阳一点点升起,光照在她眼睛里,映成了血色。

阿茶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她走到东厢,推开门。

书、鞋、包裹……沈孤鸿的东西都还在。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本秘籍。

阿茶蹲下来,从床底拖出那只木匣。

木匣底部,暗藏机关,里面装着一本秘籍——

沈孤鸿带走的那本,是假的。

因为知道可能会有人冲着秘籍而来,所以阿茶一早就把匣子拿去改动了,又把秘籍掉了包。

阿茶把秘籍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可她还是没有看出来,这本秘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叹了口气,把秘籍放进一个布包袱中。

第二天,眼瞅着约定的时间到了。阿茶拿起剑,带上秘籍,准备出门。

小芸恰在此时过来了。

“婆婆!”她看见阿茶手里的剑,愣住了,“婆婆,您这是……”

阿茶把信递给她。

小芸看完,脸都白了,急吼吼地说:“婆婆,您不能去!这是陷阱!她们就是想骗您去……”

“小芸,”阿茶打断她,“我知道。”

小芸看着她,眼眶红了,“那您还去?”

阿茶说:“沈孤鸿在那儿。”

小芸的眼泪流下来,“婆婆,您不是恨他吗?他不是又抛弃您了吗?”

阿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是走了。但或许,他离开是为了救我。他把秘籍带走,是为了把那些人引开。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想死得有价值一些,别连累我。”

小芸愣住了。

阿茶想起来了。沈孤鸿曾说,“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把秘籍给我吧,我把他们引开”;他还解开衣襟给她看那道疤,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再见你一面”……

他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阿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孤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用命换她平安,他以为他带走的是所有人想要的,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可他带走的,只是一本没用的、假的秘籍。

他就这样把自己的命,送进了虎口。

“其实,他们一直想杀的是我。沈孤鸿带着秘籍走,是想把他们的目光引开。可他不知道,他带走的那本秘籍,是假的。”

“小芸,”阿茶继续说,“你在家等着。”

“我明天午时之前要是没回来,你就回家去。此后,便再不许来这里,也不许再提起我。”

小芸哭着摇头:“不,我要跟您去!”

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小芸的头。

“傻孩子,”她说,“你还小。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娘还在家等你呢!”

小芸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茶紧紧地抱着她。

“小芸。”

“嗯?”

“阿花替我死的那天,我发过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在乎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是我在乎的人,沈孤鸿,也是我在乎的人。”

小芸含泪点了点头。

她拿起剑,背上包裹,出了门。

小芸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喊道:“婆婆!您一定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

阿茶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城北三十里。

阿茶走得很慢,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三十里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午时还差一刻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座道观——

清风观。

破破烂烂的一座小道观,建在半山腰上,周围全是枯树杂草。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迈步走进去。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察觉到身后有人,阿茶猛地转身。

两个人从院墙后面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他们都是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檀香味……阿茶闻着这味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一个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进来吧。”

是个女人的声音。

阿茶握紧剑柄,一步一步往里走。

正殿的门开着。殿内陈设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沈孤鸿跪在供桌前,浑身是血。

他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有干掉的血迹。

看见阿茶的那一刻,沈孤鸿忽然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女人,此刻正坐在正殿里的一张椅子上。

那椅子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红木雕花,富丽堂皇,跟这破道观显得格格不入。

女人就坐在那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她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钗玉簪,手上戴着一颗绿松石的戒指。

她面敷铅华,白得近乎凄冷,唇间一点朱红,艳得刺目。整体看来,眉眼生得还算周正。可她那一双眼睛,静如寒潭、深如枯骨,让人看了不禁脊背发凉。

她冷幽幽地看着阿茶,轻哼了声,“阿茶,久仰大名。”

女人站起来,走到沈孤鸿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

“这人,你认识吧?靠着这一只跛脚,竟然跟我的人对抗了那么久。”

“别动他!”阿茶瞪着她,眼睛里发出骇人的光。

女人邪魅一笑,“不用急,等我解决了他,下一个就到你了。”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端起杯子。

“告诉你吧,你那个茶肆,”她说,“是我让人烧的。”

“那桂花糕,也是我让人送的。”

阿茶的手攥得更紧了。

“本来是想送给你吃的,”女人悠悠地说,“没想到让那只畜生抢了。可惜了,多好的桂花糕。”

“你到底是谁?”阿茶忽然开口。

女人看着她,笑得很得意,“我是谁?我是你爹的夫人。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你要喊我一声母亲。”

阿茶冷眼睨着她。

女人接着说:“顾知秋,你爹。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娘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了,可顾知秋心里,还是只有她。”她的笑容慢慢冷下来。“每天晚上,他做梦都在叫她的名字。婉儿,婉儿,婉儿。叫得我睡不着。我带着万贯家财下嫁于他,帮他打理生意,伺候他几十年,可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贱胚子。”

“我好恨啊!可是对着一个死人,我又如何泄愤呢?”她的笑容又变得狰狞起来,“好在,后来我知道。那个贱人还有个女儿。就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阿茶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长得真像你娘啊!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那个贱人又活过来了。”

她笑得近乎疯狂,“你那个茶肆,烧得可真好看。火光冲天,烧了一夜。我看着那火,高兴得一夜没睡。”

阿茶心下讶然,望着她这副模样,已隐隐明白——眼前这人,早已是疯魔入髓。

“可惜你没烧死。不过没关系,那只猫替你死了,也挺好。我看着它吃了那块糕,倒下去,蹬腿,死掉,心里那个痛快……”

阿茶的手,握紧了剑柄。她看准了女人的咽喉,测算着自己距离她站的位置总共有几步。

“够了!”

雄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阿茶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阿茶仔细看了看,是大师伯——顾知秋。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女人愣住了。

“老爷……你怎么……”

顾知秋没理她,一直走到阿茶面前,才停下来。

“阿茶,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顾知秋也老了好多,眼角全是皱纹。他抱歉地看着阿茶,“实在对不起,我应该多派几个人保护你的。茶肆起火的事我听说了,我会找人给你重新置办一间铺子的。”

阿茶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知秋又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你想杀她?”他说,“她是我女儿!”

顾知秋扬起手,女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爷,我……我就是……”

顾知秋指了指门口。“滚!”

女人的脸白了,一句话都没敢再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阿茶剑指着她,“我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顾知秋挡到了二人中间,“你们的账,我来还。连同你师父的,一起。”

阿茶手顿了顿,那女人赶忙跑了出去。

“阿茶,”顾知秋看着她,“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呜呜……”沈孤鸿又发出了声响。

阿茶转头看向沈孤鸿。

他还跪在那儿,身体微微抖动。

阿茶赶忙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又帮他把手上的绳子解开。

沈孤鸿一把抓住她的手。“阿茶……对不起……我只是想把他们引开,我不知道他们要对付的人是你……”

阿茶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回家。”

阿茶站起来,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师伯,我们的账,改天再算。”

顾知秋点点头,“好,阿茶,我会派人守在茶肆附近。你想联系我,随时……”

不等他说完,阿茶就扶着沈孤鸿,走出了道观。

风卷着山野间的枯草气息,漫过身侧。

沈孤鸿大半身子都倚在她肩头,沉得几乎压垮人。

他的血染在她衣襟之上,温热黏腻,一片湿凉。

阿茶一手提剑、一手扶着沈孤鸿,一步一步向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