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雨，一下就没完没了。
冷雨不分昼夜浇在这座城，柏油路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车轮碾过去碎成涟漪，转瞬又被落雨补全。街上摄像头密密麻麻，一切看着秩序井然。就连失踪、离别这种沉重的事，最后也能被流言和档案，轻轻一笔带过。
二十七楼的公寓，像是隔绝风雨的小孤岛。
空调常年固定二十六度，一年四季不变。岩兰草淡淡的香气慢慢漫在房间里，清浅收敛，刚好压住人心头攒动的情绪。是孟纾桐长久以来的习惯，做事稳，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很少出岔子。
沈钰裹着绒毯窝在沙发上，手指停在手机里一张旧照片。
屏幕微光，照出两年前夏天的画室。
许七禾站在画架跟前，白衬衫领口敞着，眼神亮得灼人，画布上《白玫瑰》快要收尾，花瓣饱满，带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热烈。
那是沈钰心底最珍贵的一段日子。
她们是年少的恋人，靠着彼此熬过青涩难熬的年纪，说好等考试结束，就一起离开临安，去南方看海，随便去哪漂泊。
约定兑现前半个月，所有东西骤然断裂。
许七禾凭这幅白玫瑰拿了市级金奖，风头正盛，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继续往上走。
可她就这么消失了。
社交账号清空，拉黑所有人，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没有走进过沈钰的生活。
两年时间，足够旁人淡忘，卷宗落灰，闲话慢慢定型。大家都说，天才心气高，受不了束缚，索性远走高飞。
只有沈钰困在这里，反反复复熬了两年。
她曾经不停替许七禾找理由。是不是获奖压力太大？是不是年纪小，一时迷茫逃走？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可一遍一遍自我安慰，终究在漫长等待里耗光了。
雨声沙沙，填满客厅的安静。
身后脚步很轻，地毯吸走了全部声响。
孟纾桐端着温牛奶走过来，坐下的距离不远不近，亲近，却不会让人觉得压迫。二十五岁，在本地高校做心理咨询师。两年前入职，遇见那时候还明媚的沈钰。
这两年，她看着沈钰反复陷在旧回忆里，永远耐心听，慢慢开导。
孟纾桐抬起手，指尖轻轻撩开她额前沾了薄汗的碎发，动作熟稔，是朝夕相处养出来的自然。
“又在翻老照片？”
声音很轻，温和平稳，混在雨声里，让人放下防备。
沈钰收回视线，手指悄悄攥紧手机，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
“嗯。”
“就是偶尔会想，到底为什么。”
她声音低，藏着两年攒下来的疲惫。
“我们没吵架，没有隔阂，明明说好以后。她拿了奖，前路那么好，所有人都盼着她往前走，她偏偏选彻底消失。”
这两年，是孟纾桐陪着她一点点梳理这些心结。
从最开始崩溃、拼命找借口原谅，到慢慢冷静下来，看清现实。
孟纾桐不会去骂许七禾，不刻意挑拨，不会强行灌输想法。她只是温和、客观，陪着沈钰一点点拆开这件事。
心里压力太重的人，会求助，会犹豫，会给自己留后路。
真放不下一段感情的人，不会切断所有联系，一句告别都不留。
成年人这样干脆地离开，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是想好了的决定。
两年的劝慰，磨平了沈钰心里大半不甘，也让她慢慢看懂这件事。
孟纾桐伸手揽住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手掌轻轻顺着她紧绷的后背，接住她所有落空的委屈。
“我知道你难受。”
她语速缓慢，满是共情。
“你难过的不是她走了，是你们认认真真定下的约定，被轻易丢掉了。”
“你一直在替她找苦衷，可事实摆在眼前。她有很多选择，偏偏挑了最决绝的那种——抛下一切，抛下你，独自离开。”
沈钰喉咙发涩，心底最后一点留给故人的怜惜，散干净了。
哪里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这种不留余地的离开，本来就是主动选的。
是许七禾亲手毁掉约定，辜负年少的热忱，丢下她们曾经的一切。是她向往自由，厌烦牵绊，主动斩断所有，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以前我总觉得，她是不是有难处。”沈钰声音淡淡的，带着释怀之后的凉意，“现在才明白，是我念旧，一直在骗自己。”
“她只是，主动放弃我而已。”
孟纾桐垂着眼看她，眼里满是心疼，不评判对错，只是安静托住她的情绪。
“人总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你太重感情，所以煎熬这么久。但不能一直困在别人半途的离开里。”
“不值得的人和执念，该放下了。”
这话，孟纾桐两年间和她说过很多次。
像一场温柔的救赎，看着她陷在泥潭，一点点拉她出来。
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开导，让沈钰彻底走出过去，分清是非。她不再觉得许七禾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那束白玫瑰，也不再是无可替代的白月光。
轰轰烈烈的从前，到头来，只是一场主动的背弃。
沈钰闭上眼睛，靠在孟纾桐温热的肩头，心里彻底通透。
许七禾离开，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辜负初心，毁掉约定，丢掉年少所有热烈。
真的，不值得。
孟纾桐见她情绪平复下来，眉眼柔和，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潮湿冷风短暂涌进来，很快又被隔绝在窗外。
“湿气重，别吹风太久，容易头疼。”
很普通的叮嘱，自然松弛，日复一日。
“我去炖汤，你歇一会儿。”
“好。”
厨房门轻轻合上，暖黄灯光漫开，锅里汤水咕嘟作响，填满房间的安静。
公寓恒温，安稳静。
不管外人怎么看，就连沈钰自己也认定：是孟纾桐这份温柔，把她从情伤里拉出来，放下执念，和往事和解。
没有刻意算计，没有诱导。只是长久的陪伴，恰到好处的安抚。
城郊荒地，雨比城区更大。
大雨把泥土泡得发胀，混着荒草淡淡的腥气铺满旷野。电台里指挥中心的声音夹杂电流噪音，划破雨夜。
蔺槿的车停在警戒带外面，雨刷来回摆动，也刮不散漫天雨雾。苒枳尹披着简易雨披，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跑过来，裤脚沾满湿土。
“槿姐，附近村民进山躲雨发现的，已经报了警。死者叫陈栗。”
苒枳尹压低声音，喘着气，手电扫过脚下翻烂的泥地，“初步判断已经死亡一段时间，连续大雨，现场痕迹被冲得很厉害。”
蔺槿戴上橡胶手套，指尖冰凉，目光落在坑中被雨水浸透的地方。
“随身东西核对完了？”
“钱包手机都留在现场，身份信息齐全。”
苒枳尹顿了顿补充，“这片荒滩平时几乎没人来，如果不是这场暴雨，短时间很难被发现。”
蔺槿迈步走进警戒区，雨水砸在帽檐上。
勘查人员有条不紊地工作，四周荒草倒伏，泥土有翻动的痕迹，看不到激烈打斗散落的杂物。连日大雨，地表绝大多数痕迹，早就被雨水冲淡。
苒枳尹站在旁边低声感慨：“雨下这么大，好多痕迹直接冲没了，时机太不巧。”
蔺槿没有应声，慢慢环视整片旷野，许久才压着雨声开口。
“未必只是巧合。”
“有些痕迹，刚好借着雨水，藏起来了。”
远处城市零星亮着灯火，二十七楼公寓的暖光隐在连绵雨幕之中。
一边是恒温公寓，温热的汤，安稳的拥抱，和被放下的旧事。
一边是荒丘冷雨，刚刚接到报案的命案现场，被大雨抹得模糊的线索。
这片旷野留下来的一切，干净得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