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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爱人(二十一)

木萤之抖落一身雪,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着她,她不敢耽误太久,擦干脸上水痕,向某个方向走去。

风雪渐小,在冷冽的雪息中,那一个属于陆别舟的气息便愈发分明地显露出来。

可喜的是,那是活人的气息。可忧的是,这气息十分微弱。

不知是他们相距甚远,还是陆别舟的生命力正在消散。

不管哪一个,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幻觉用尽全力对他们发出最后一击,将他们分散。他必定与她一样,也深陷某一种幻境。她出来了,他呢?

事到如今,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她就是担心他,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像担心族人们那样担心他。

因而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一路小跑,最后又成了奔跑。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积雪太厚,而她双腿被冻僵,跑起来不免费力,颤颤巍巍,踉踉跄跄,还几次摔倒,一头扎进冰雪里。

满头都是雪,手心擦出血,木萤之没管,更未曾意识到。

她只奔跑着,向那个气息奔跑着,生怕晚了一步,那气息便会消失于风雪中。

越近,她便越能感受到他。

他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呼吸,风雪拍在他衣裳时的窸窣碎响,他嘴中不断发出的却又模糊的话语。

他确是在很好地活着。

木萤之暗自松一口气,脚步不停,脑中又止不住地想,他在说些什么?

再近一些,耳朵微动。

他像在重复一个词,念经似的。

走得更近,她又听得更清。

他念这个词时,语气温柔,包含眷恋。

拐个弯,他已近在咫尺。而她终于把他的声音尽收耳中。

陆别舟在念她的名字:“阿萤,阿萤,阿萤……”

似在咀嚼一个迷醉的美梦。

木萤之唇角微勾,慢慢把脚步放缓放轻,绕过一块岩石,她看见了他。

他正倚靠在岩石上,浑身上下都覆了厚厚一层雪,如同一座雪雕。唯二未变成雪雕的,一是他的双手,因为那手正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折着。二是他的脸,脸上一张嘴正念着她的名字,脸上一双眼正被系着的一根布条覆盖。

他记得她的话,也很听她的话。

想要伤害自己时,反复折纸,并且拿着一个能唤醒他五感的东西。

而这个唤醒他的东西,正是那系在他双眼前的布条。那是从她衣服上裁剪下来的。

木萤之在这座冰雕前蹲下,拂落那些冰雪,让他只是他。

她拿走他手上的纸,把自己一只手放在他手心,另一只手解开那布条。

布条掉落在冰雪之中,那双眼颤颤眼睫,缓缓睁开。

冰雪在那眼中消融,眼底随即泛起迷蒙水光,他执着地睁着,瞳孔微颤,好似在竭力看清她。他们便这么隔着这样一层水光对视几秒,而后那眼中水雾消散,似确认眼前是她,那双眼终于一寸寸重现光彩。

他眼角雀跃地翘起,眼中华彩微晃,那脸上绽出个熟悉的清澈的笑。

那喊了无数遍的名字经由他口,以极为赤诚炽热的语气再一次唤出。

“阿萤。”

陆别舟握紧了她的手,和从前一样,按他们的习惯,十指相扣。

*

陆别舟的幻境同样不好过。

若说木萤之的幻境是被幻觉一次次试探底线,一次次踩中底线,让她步步退让,直至最后命她去死的话,那么陆别舟的幻境,便是一种死亡诱惑。

幻境是从埋葬爹娘那天开始的。

冷月孤星,荒山枯林,凄风雨淅。爹娘的墓碑瘦瘦地立在肥肥的土堆前,而他跪在碑前,直挺瘦削,像另一座墓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他,痛么?痛么?尝尝刀尖割破肌肤的滋味,你便不会那么痛了。

陆别舟拿了刀,要往腕上刺去,刀尖抵在腕上时,他却歪歪头,疑惑地看着空白的手腕,顿住了。

他觉得那腕上少了什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曾被系于其上。

那东西不希望他这样做。他莫名肯定。

然而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不曾停歇,他最后还是按这声音说的做了。

薄薄的皮肤被划开,漾起尖锐刺痛,一道血痕冒出,鲜红的血在冷白的肌肤上显得那样刺眼。

陆别舟盯着腕上如蛇蜿蜒的血,恍然间察觉,四周之景好似变了。

抬头一看,天上乌云散去,一弯月亮露出脸来,如水月光流泻,将这座孤山照耀成银白一片。凄厉的风渐小,流淌在月光中,竟也变得温柔。淅沥小雨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歇,只留下一片清新的湿泥气息。

而再看爹娘的坟,他只觉沉重之感少了三分,肩上轻松了不少。

变好的环境、放松的心情,像是给他割破手腕的奖励。

后来,陆别舟入太渊,拜聊弃为师,受同门欺凌。每每沮丧伤心时,便有一个声音以疼痛迷惑他。当他按那个声音所说伤害自己后,便会有各种“奖励”拥向他。

有时是师父的关注,有时是同门的善待,有时是练功上的进步,更多的则是心上的如释重负。

身处这样一个世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伤害自己吧,如此你才能得到奖励得到解脱。

他一度以此为真理,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后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

那时,陆别舟身上已无一处完好,伤痕累累,整个人几乎成了个血人。疼痛啃食他的身体,让他不得片刻安宁。他不能动,因为一动痛感便会放大数倍。可他又不能不动,因为那个声音仍在叫喊他、迷惑他。

汗水糊住双眼,模糊的视野里,世界像被水融化。爹娘、师父、同门以一种扭曲的面貌出现,他们张着像被融化的嘴,对他说,割一刀,往自己身上割一刀。

他们的声音也被融化,一淌淌地流进耳中,像冥王的献礼,要引诱他走向死亡。

这是个黑夜。血腥、痛苦、死亡的黑夜。

被这样的夜色包裹时,陆别舟闭上眼,隔绝那些扭曲面孔,便恍惚忆起,也曾是这样一个夜,视野里也曾有一个人,也曾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些什么。

不。那时的夜、那时的人、那时的声音,与今时确是不同的。

那夜比轻风温柔,那人比明月美丽,那声音比玉石碰撞还要动听。

脑海中浮出一轮明月。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孤月散去,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一双眼,盛满了月光,清澈透亮的眼。

他的明月,那是明月第一次将光辉向他倾泻,毫无保留,只向他。

他记得她的话。

“陆别舟,你的血不脏,我不在意。”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活着。”

“你每多伤一次,便好像在我的身上也划了一刀。”

“爱惜自己。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在所有的所有都欢迎他死亡的世界里,唯有她会夺过他的刀,擦净他的血,包扎他的伤口,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她用力将他从死亡的深渊拉上来,而他又怎能放任自己重又堕入死亡?

陆别舟忆起了更多,她告诉他要如何抵御这样的死亡诱惑,她如何夸他给他真正的“奖励”,她捏的分明是他却又不承认是他的雪人……

他睁开了眼,而腕上多了一根布条。

那瞬间,无数声音一窝蜂涌入脑中,叫嚣着要让他杀了自己。身上的疼痛变得剧烈,似乎也催促着要再捅一刀他便能解脱。

陆别舟只回想着她的面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气味她的头发她的皮肤,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

他把布条系在眼前,布条一角在鼻间摇曳,就好像她在吻他。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看见了月光,月色如霜似霰赛雪,点染着此间黑夜。

月光名为她。

他唤着月光的名字,像要把生命献祭给她。

“阿萤。阿萤。阿萤……”

于是睁开眼时,明月从幻梦里走出,降临在他的面前。

*

暗沉的夜幕中,慢慢洇出了一抹鱼肚白,淡淡曦光悄然漾开。

木萤之牵紧了身旁人的手,一步,再一步,踩着曦光,踏着碎雪,终于登上山顶。

没有幻觉的阻碍,路程轻松了许多,他们也不用再做任务,只是很多事情已成习惯。譬如牵手,譬如为彼此包扎伤口,再譬如他们依然无话不聊。

陆别舟讲到他消灭幻觉是因为她时,木萤之冲他一笑,难得坦然一回。

“我被他们逼酒的时候,想起的也是你。”

那另一个“木萤之”所说的话,那眼中的温柔,分明是他才有的。又或者说,这的确是她,是被陆别舟影响而改变的潜藏于心底的她。

青年闻言,眉眼一弯,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一口:“阿萤与我,果真心有灵犀。”

他的嘴唇在她颊边留下一个微湿微热的触感,就像被小狗舔了一口。

木萤之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亲吻,但脑子里习惯了这样的习惯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该如此。

从前的亲吻是因任务,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这是个没借口的吻,毫无道理。而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所当然的吻便又牵出了她先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其他一系列事。

倏然间,那抹危险的味道又在空气中隐约飘荡起来。

然而却还未等她细嗅,手臂便被陆别舟摇了摇。

“阿萤,快看!”

随他惊喜的声音抬头,木萤之眼中乍然跃入一抹橘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灿然金色、淡淡胭脂色、浅浅粉色……齐齐拥入眼底,冲刷去她复杂的思绪,交织出久违的喜悦。

立于山巅,天际之色与山下之景尽收眼底。

只见往日阴翳的天终于变了脸,敛去黑压压的乌云,收走霏霏淫雨与重重风雪,将光赫赫的霞光释放出来。漫天霞光将飘云烫出金边,为远山披上金纱,将整片天空晕染成片片锦缎,重重叠叠,绚丽多彩。

绚烂云锦中,红日露出小半边脸,连带着周边红晕也好似害羞,只肯现出温柔的橘红。然只这橘红对底下这个雪白的世界来说也已经足够。

雪白是羞红了脸的雪白,是散发暖意的雪白。

这是他们自踏入这个极寒世界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日出。

无休无止的阴天终于迎来了结束的一天,往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无休无止的晴天。

他们坐在山顶,牵着彼此的手,见证晴天的开始。

陆别舟靠在她的肩上,而木萤之轻靠他的头。

红日慢慢露出更多面容,万丈金光携着暖意在他们身上跳跃。

木萤之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像浸泡在温泉里,暖融融。

她不由将手从陆别舟手心挣出来,转而摸摸他的脸,青年也用暖融融的发顶蹭蹭她的脸,作为回应。

这时,陆别舟又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他们的小珍珠。

小珍珠的白色果实饱满了不少,像是印证了陆别舟的猜测。他们的关系越好,小珍珠便越是茁壮成长。

小珍珠被放在他们中间的空隙里,被阳光一照,成了莹莹的浅金色。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那一日,她与陆别舟一起堆雪人,青年捏了一个她,而她无知无觉地捏了他。他们的雪人中间,被陆别舟又堆了个小珍珠。

三个雪人紧挨着,像手牵手,那时,陆别舟说,这是一家三口。

而如今,这个画面好似成了真。

木萤之,陆别舟,他们的小珍珠,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木萤之心底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一瞬间如流星般砸下来,她不可抑制地喜悦兴奋,可随之而来的,是如海潮般汹涌的慌乱。

她真的得到了?

她配得到么?

她是不是即将要失去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样好的东西,是彩云是琉璃,她总是留不住的。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她真正拥有过,它们只会短暂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然后离开她,抛下她。

她都知道的。

可木萤之还是忍不住去看小珍珠,去看……他。

他被金芒笼罩着,长长的睫毛微卷,眼眸依然清澈,凝神看着日出时,日出反而在他眼底。

那双眼染上金灿灿的暖色的一片,木萤之凝眸看,恍然入神。

“砰!砰!砰!”

这是什么声音?

她一度以为那是陆别舟的心在跳。

可这心跳声显然与他的并不相同,它是新鲜的、急不可耐的,像要证明点什么似的。

如同经历寒冬,劫后余生,春天甫一入场便迫不及待冒出头的草。

怔然地,木萤之悄悄抚上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在鲜活蓬勃地跳动。

这是完整的、坚固的一颗心脏,却也如此狡猾。它知晓了占据这个位置的前一颗心脏的结局,因此选择了偷偷生长,甚至欺瞒了它的主人。

就像她对他的某种情感,即便她再不愿意承认,再如何阻碍,它也还是在潜滋暗长。

她感受着它,听它的声音,手心与它碰撞。她小心翼翼,慎之又慎,而它大胆肆意,无所顾忌。

她们好像一对素未谋面而只靠笔交流的“朋友”,此刻正毫无预兆地进行陌生而又隆重的会面。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它,千般情绪数种话语堵在喉咙,她哑口无言。它却张扬自信,只一眼,便告诉她——

木萤之,你爱陆别舟。

真真切切,扎扎实实,再次爱上了陆别舟。

这第二颗……不,应该是第三颗心脏比之第一颗不足,比之第二颗却有余。第一颗因族人们的爱而生,其余两颗因对陆别舟的爱而生。而这第三颗显然比第二颗有力、蓬勃得多。

恰也说明,这回她对他的爱更深厚、更浓烈,如同千年老树将粗壮坚韧的树根盘踞在她心里,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她自然也可以再次捏碎这颗心脏,只是陆别舟还在。她爱的人生活在这世上一天,心脏便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即使一时捏碎,过不了多久也会再次生长。

可是,可是,又该当如何?

陆别舟,她该拿他怎么办?

她永远不会忘记,族人们是怎么死的,难道未来某一天,她也会这般杀死他么?

她凝望着肩上青年的侧脸,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

这双珍珠似的眼睛,连阳光都温柔地在里头融化,是不是有一天,它会因她而充斥着讶然、恐惧、失望,然后光华尽失,永远消亡于世?

这样被阳光眷顾、神采奕奕的脸,是不是有一天,会在她手下染上污浊的鲜血,生机寸断,鲜活不再?

不止是这张脸,还有他的这颗心脏,是不是也会成为她手中一块模糊的血肉?

是么?是这样么?

她的爱就是一种诅咒,所以木萤之,你为什么要爱上他!

木萤之忽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她如此卑劣如此恶毒,是这世上最坏的妖。

她眼中泛酸,泪意翻涌,然而那张好看的脸转了过来,在陆别舟看见之前,她又忙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着痕迹地掩住心口,调整好表情,努力扯出一抹笑,迎上他的眼睛:“怎么了?”

青年勾住她脖颈,一张脸凑得极近,视线在她眼眸里流转:“阿萤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么?”

心像被这句话戳了一下,木萤之不自然地别开眼,微垂眸,竭力保持笑,道:“才没有呢,你总是看错。”

“是么……我知道了。”陆别舟一顿,中间的空隙让她的心提得高高的。

索性他未停多久:“我知道了,是日出的缘故,对不对?”

木萤之一颗心落回实处,借坡下驴:“没错。”

她胡乱点点头,心上上下下,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便推着他的脸,别过头:“既然幻觉消除,我们也没有必要如此黏糊了。”

她身体力行,拉开他的双手,往外挪了挪:“陆别舟,我们……”

木萤之不敢看他,两手绞着衣角,喉咙有些哽咽:“我们……”

她死死盯着那轮朝阳,似乎要从那烈烈朝晖里汲取一些勇气。

说吧,说出来,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咬咬唇,鼓起一口气,要将这话说完:“我们结——”

结束合作关系吧。

只是这未尽之言被堵回了肚子里,因为一张唇堵了上来。

陆别舟噙住她的唇,如同乍然而来的一场暴雨,以强势、霸道又不容分说的力量叫她无法挣脱。她挣扎无果,只好顺从着他,与他厮磨起来。

那双眼晴近在咫尺,而它们因她而导致的悲惨结局似乎也近在眼前。

她于是更不敢看他了,即便她知道,此刻它们正黏在她脸上,像是长出了双脚,细细地丈量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乃至每一寸肌理的走向,以从中探查她的心。

木萤之只得强硬地忽视这视线,把自己的目光僵硬地转向青年背后的朝阳里,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像要把眼睛钉在那太阳上。

霞光漫过睫羽,炽芒沾在眼底,太阳逐渐模糊轮廓,成了一团熔金,在眼前晃啊晃。

她眼中泛起涩意,连带着酸意也汹涌而起,终是忍不住一眨,泪水便簌簌流下。

这一落泪,黏在她脸上的视线顿住了,唇上的动作也一滞,于是暴雨渐小,化作了绵软春雨。

一双手抚上她的脸,拭去其上眼泪,动作是熟悉的温柔。

然而他越是如此,木萤之的泪意便越是汹涌。汹涌泪意化作她喉中细碎的呜咽,化作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化作他们变得又湿又咸的吻。

吻结束了,泪水却再也止不住。

陆别舟揽她入怀,而她抵在他胸膛上,哭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不让她说?

她明明,明明差一点儿就能说出来了!

他知道为了说出这一句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么?

都是他!都怪他!

她捶打着他的胸膛,心中千千结就快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一抽一抽地喊道:“陆别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说了无数个“恨”,想要催眠自己。可是越这样说,她心里便越是发虚,这“恨”便不受控制地慢慢变质,“爱”字蠢蠢欲动,潜伏着要趁虚而入。

她的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几近呓语。

面对这样癫狂的她,陆别舟却一如往常,任由她的捶打,只更牢地抱紧她,唇紧贴她耳畔:“我知道,阿萤。没关系,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他轻抚她的背,宽大的手掌摸摸她的头顶,脸凑近,叫她与他对视。

木萤之便看见了他此时泛红的眼。他竟也哭了。

“好阿萤,全世界最好看最好的阿萤,”陆别舟放软了声音,睫羽濡湿,像只泪眼汪汪的小狗,“我们不要那么快说这些好不好?至少,至少,从这里走出去,再来考虑这些,好不好?”

她该拿他怎么办?

青年眼里盈着一汪泪水,那水总能精准地淌进她心里,叫这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木萤之突然恨自己,恨自己总是会对这个样子陆别舟心软。

她面上不显,陆别舟又加大攻势,眼一眨,眼泪哗哗落下,双眼红通通,如同雨中娇花。

“是阿萤自己说的,要与我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走出断肠崖的,不是么?难道阿萤要反悔么?阿萤,不要抛下我。”

爱的人对她如此卑微低头,像要割下头颅献祭给她。这叫木萤之怎能不动容?

她微咬唇,便立即被青年捕捉到。

她便又听他温软道:“阿萤,在走出断肠崖前,我们就这样——”

陆别舟牵住她手,十指相扣,又靠在她肩膀:“不要变,好么?就这一小段时间而已,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么?”

肩上是他的重量,这重量又好似压在她头顶,叫她忍不住点了头。

陆别舟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又像先前那般搂着她,头靠在她肩,一具高大的身体从身后将她缠绕。

赫赫朝晖没了遮挡,烘着她眼底,她依旧止不住落泪。

脸颊旁他的手便不厌其烦一遍遍拭去那些泪水。

可她的肩颈仍很快被打湿,直到从哭得昏胀的意识里拔出,听见耳畔那轻微的呜咽声时,木萤之才忽然发觉,打湿她肩颈的,不是自己。

她微微扭头,看见了他那张泪脸。

他哭了,但还在为她抹泪。

心脏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她便也伸出手,拭去他的泪。

“我答应暂时不离开你了,为何又哭?”

青年捉住她的手,把脸放上手心,依恋地蹭着:“我听见了阿萤。”

他拉着她手,顺势将她拉进他怀里,亲吻她眼角泪水:“阿萤在说恨我的时候,我听见的,却是在说,求求你,救救我。阿萤在求救,在向我求救。我都听见了。”

“阿萤,我心疼你。”他哽咽着,这几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而伴随出来的,是更汹涌的泪水。

这泪水汩汩淌进木萤之心里,让那颗心脏膨胀,再膨胀,一点点填满她整个胸膛,最后“砰”地一声爆炸,流出来的,却是巨大的无力感。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无力陆别舟为什么总是能看懂她,无力她为什么又更爱他一点。

无力明明想要远离,却为什么又离他更近。

她没再说话,只抚着他的脸颊,和他一起把这久违的第一场日出看下去。

暖融融的阳光重又将他们笼罩,他们像两株交缠的共生的植物,贪婪地吸食着阳光,要将血肉尽数融入彼此的身体里。

好像不这样做,明天他们便会枯萎分离。

这一天过后,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因为这场哭泣而改变分毫。

夜晚赤身裸/体,相拥而眠,即使什么也不做。白日,幻觉虽消失,但除非必要,他们仍是无时无刻不牵着手。

他们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放肆玩笑,开心了吻一下,难过了吻一下,无聊时吻一下,便是说着说着话,忽地视线相触,无论是何话题,也要暂时打断,然后吻一下。

往往吻到最后,两人衣裳尽褪,面色潮红,可看着对方,皆知彼此意兴未尽。左右这里也只有他们二人,于是不论何地,除了最后一步,这足以切断他们微弱联系的最后一步以外,什么都做过了。

幻觉消失后,这里日日晴空朗照,下山的路积雪融化,绿意渐发。草地上,树底下,岩石旁,乃至融化后变暖的湖水里,都留下了他们交缠的痕迹。

每每看着身上这个吻着她的男人,木萤之都会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她不是木萤之,而他也不是陆别舟,他们只是平凡的,没有仇恨恩怨,没有琐碎牵扯的一对小夫妻,只用单纯地享受着与对方的平平淡淡小日子。

可她也只敢“感觉”而已。她知道,这些不是真的,一切美好都不会属于她。

*

这个世界的结界终于开了,依然在边缘上。他们只要走下这座山,便能到达边缘,跨过边界,真正走出断肠崖。

木萤之以为这是个好消息。

她拿到清玄珠,宸帝也有救了,也可以与陆别舟分离,不叫她害死他了。

一切结果都是好的。不是么?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开心不起来?

幻觉消失那天,她曾对自己说,木萤之,不要再成为欺负自己的帮凶。

然而如今,她仍在欺负自己。

自长出心脏的那一刻起,她便觉自己身上多了股腐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清。她好像成了滩污水,卑劣,丑陋,见不得光。

这颗心脏以及心脏里的爱也日日浸泡在污水里,散发着恶臭味。

在与陆别舟“若无其事”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木萤之一直在问自己,她为什么要爱上陆别舟?

又好想问陆别舟,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这样卑劣这样愚蠢这样贪得无厌,总是会一次次地将这种好视□□。

可是,那么,就请允许她真正地相信这是爱吧,哪怕一瞬也好。

她得到的每一份爱,都注定要以失去作为终结。就好像她得到就是为了失去。

因而得到他的“爱”后,她终日惶惶不安。这些日子的美好仿佛是她偷来的,她一边享受着,又一边不时回望过去,清醒又害怕地等待着那真正的主人来收回。

所以,在结界打开的那一刻,木萤之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让那些美好从她手里被夺走,倒不如她主动把它们还回去。

还回去的第一步,便是学会与它们分离与告别。

她这十三年来,一直在学习着分离,与族人们分离。只是时至今日,她仍未学会。这回又会如何?她不知道,只好生涩地一次又一次咀嚼分离、剖析分离。

她开始把他们的每一次接触都视为一次分离。

与他的每一次牵手,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乃至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个频率相同的脚步,每一句他们说的话,每一个对视,每一个微笑……

每与他有这样的接触,她都要在心里铭刻一次,告别一次,分离一次,最后失去一次。

每多爱他一分,她与他分离的时刻就要近一分。

于是当他们真正走到结界前时,她已经与他分离无数回,失去他无数回了。

木萤之一直在为这天准备着。

这是他与她分离的第一天,却是她与他分离、失去他的第无数天。

先前她想象不出这天她会是什么模样,而当它真正来临时,她只心想,哦,原来她是这样的啊。

她表现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也许是她的良久准备、数次告别起了作用。

哪怕,这场真正的告别是以这样直白又残忍的方式开场。

近乎于用刀生生剜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