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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爱人(三)

掐住木萤之时,陆别舟立时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的双手像是一团棉花,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不过很快,他便清楚了原由。

断肠崖削弱了他的力量,于是先前强行抑制的身上的伤口,此刻纷纷暴露狰狞的原形。

木萤之给他造成的伤像数条蜈蚣,爬在身上时,钻心彻骨地痛。

与此而来的,还有重新拥有力量的蛊毒,与春药。

疼痛与蛊毒他勉强可以忍受。

而春药……

陆别舟忍不住窥伺她,看见她修长雪白的脖颈,脖颈上留有他的齿印,看见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好似发着光,看见她好看的红唇,不久前还与他亲密纠缠……

喉结剧烈滚动。

他感到焦渴。

仇恨她与渴望她同时存在他的心里。

因此一路上,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过。

环境的恶劣让他伤口恶化,全身的血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

如此,蛊毒便愈发嚣张,时常控制他的肉身,使他冒出翎羽,不人不妖。

虽有仅存不多的功力支撑他在荒漠中生存,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体依旧每况愈下。

他常常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

其实死亡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十三年前爹娘死后,他便没有活着的欲/望了。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她。

十三年来,一直都未变过。

若是独自坠落断肠崖,陆别舟一定会自尽。但这里,还有她。

她还没死,他还没有亲手杀死她。

所以他勉强活着,跟在她身后。

他想得很完美,等他们都活着出去,他再杀她。

他大部分功力便都用在了她身上。

白日里,知道她怕阳光,他的金光便偷偷护着她。

夜幕下,她化作一只小麻雀,睡得不甚安稳。他的金光便悄悄化为一缕暖风,将她包裹。

她活得很好,没有被荒漠折磨。

这才对。

只有他,才能折磨她,让她痛苦,让她死。

陆别舟很满意,便是身体上的疼痛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春药频发。

他不能得到她,可是渴望一日比一日强烈。

于是在她看不见的白天与黑夜,他只好偷偷抒发。

沙丘下,疏落的植物旁,戈壁侧,他离她远远的,看着她的背影,想象她抚摸着他。

一遍遍喊她的名字:“阿萤,阿萤……”

污渍洒落在荒漠里。事后才能得到那么一丝满足。

但忽有一日,他开始怀疑自己。

木萤之杀了他的父亲,害了他的母亲。可是他却肖想她,对她生出了不可言说的感情。

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忆起更多,十三年前,父亲死时的场景。三年前,被木萤之折辱的一幕幕。如今,与她的不断纠缠。

他惊恐地发现,他不但没有报复到她,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悔恨、自责涌上心头。

起初只是如露珠一滴,后来如泉水奔涌。

陆别舟开始看到幻觉。

父亲与母亲的身影频频出现,由淡转清,由远及近。

他们怨怼的眼神盯着他,失望的手指指着他,嘴里吐出谴责的话语。

“陆别舟,爱上仇人,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陆别舟,十三年了,报仇仍未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挣扎无果,他沦陷在幻觉中。

他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他的世界里,爹娘的身影越变越多,淹没了他。

他一声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沉沦于痛苦之中。

每听到爹娘的一句谴责,他便往自己身上划一刀。

新鲜的伤痕布满,可他仍觉不够,又割得更深更重,势必要见到白骨才可。

新伤满意了,他把目光放在愈合的旧伤上。

那里已结成完好的肌肤。

怎么可以?

他怎么配?

便用刀尖搅烂肌肤与血肉,直到白骨出现。

渐渐地,他意识愈发模糊,觉得疼痛才是他的归宿。

疼痛是他的亲人,是他的朋友,是他唯一的家。

他享受疼痛。

于是,伤口流血发脓,血肉腐烂,他再也不管了。

陆别舟赤脚走在沙漠上,任由滚烫的温度啃食他。他不做任何遮掩行于阳光下,让烈阳晒伤肌肤。

若还不满,便捡起尖锐的石子,扎伤自己的手。

他只是想着,他多痛些,爹娘是不是,就没那么失望了?

遇到那群妖兽时,他是开心的。

那些尖利的獠牙与爪子,若能咬在他身上,该有多痛?

他迫不及待地走进妖兽中,让那妖兽将他一口吞入。

他不作挣扎,感受到它刺破肌肤,吸食血肉。

果真很痛。

妖兽的嘴中,他微笑着,在心底暗暗问爹娘。

舟儿现在付出代价了,你们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

痛感细细密密地蹿遍全身,浑身肌肉泛起痉挛,血的腥甜在唇齿之间蔓延。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力气一分分被抽干,身体如灌进了一片黏腻的海,变得沉重无比。

可与此同时,他的灵魂却如此轻盈,像天地间飘荡的一缕风,居无定所,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他卸去了世俗的压力,不问前路,亦不回头,不管身后事,不顾明日情。

疼痛引他走向死亡,却也带给他那么一丝解脱。

他渴望着疼痛,若能再多一些,再痛一些便好了。

最好痛到忘记世间所有烦恼与爱恨,忘记所有人,也忘记他自己。

妖兽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

陆别舟不知道。

他只清楚,有那么一瞬间,为妖兽侵袭的黑暗的天,亮了。

最先溅入这恍然刺亮的世界的,是腥红。

惹眼的,黯淡的,鲜活的,死亡的。

红。

后来,是漫天飞舞的黄。

纷纷扬扬,灰灰蒙蒙,模糊了视野,恍惚了意识。

红是温热的,浇在脸上,渗进伤口,牵起一丝直通灵魂的痛。

黄是呛人的,扑面而来,钻入鼻眼,将灵魂牵扯落地。

红黄交织的世界中,陆别舟重又堕入世俗。

好多阿爹,好多阿娘。

他们齐齐拥上来,谴责、失望、愤怒、怨恨。

好多只眼,好多张嘴,好多只手指。

它们撕扯着他,压迫着他,把他的灵魂碎成渣末。

好重。

他再也无法承受。

陆别舟只觉得自己真要死了。

死在爹娘手下,也很好。

所谓解脱,所谓自由,只会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如此奢侈,如此昂贵。

是他太贪心,太痴心妄想。

死亡才是他的结局,是他十三年前,未完成的结局。

但是,上天啊——

为什么,要在我最想死的那刻,让我遇见我的仙女?

他的仙女,自漫天风沙中踏月而来,绿云扰扰,轻扬,轻旋,轻落,似月霜倾泻。

他的仙女,眼眸中盈着的,是他从未拥有过的,闪光,明亮,鲜活,生动,旺盛的,生命力。

他的仙女,浑身是伤,红血与黄沙交杂,她的世界分明与他一样。可又有什么,是他从不曾见过的。

她痛么?

遍体鳞伤,想必是痛的。

她不痛么?

为什么,她眉也未皱,声也未出?

引他走入死亡的疼痛,为什么,却让她如获新生?

他们的缺口分明都一样。

可为什么,他纵身跃入了缺口的深渊,而她却自缺口中挣扎着长出了鲜活的血肉?

陆别舟的心,为之颤动着,久久不能平息。

红与黄之外,有第三种颜色进入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线闪亮的、剔透的、如曦光的白。

是驱除了红黄,把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白。

是如蝴蝶振翅,从此他的世界卷起无数暴风,永不停息的白。

他的仙女,是白莹莹的。

白莹莹的仙女朝他举起了大刀,而后劈向他。

冷白的刀光映照着她的眼睛。

他却只想着,上天啊,她知道,她有多漂亮么?

漂亮的白莹莹的仙女蓦地闭了眼,倾倒在他身上,双刀插进软沙,她撞入他心里。

痛么?

陆别舟的伤口因此纷纷渗出血。

他好痛。

可是,他的仙女降临的那一刻,那让他享受的疼痛消失了,那压迫他的阿爹阿娘们湮灭了。

他依旧是痛的,他只是正常了。

他只是,想活了。

陆别舟跪倒在地,怀里是他的仙女。

他从来不知,在他享受疼痛的这一段日子,她却在为疼痛折磨着。

她怎么能那么瘦?

双颊凹陷,没有一点肉,一张脸只手可握。躺在他怀中时,仿若一具骨架,轻轻一碰便会碎。

她不是最爱干净么?

可是,她的长发乱糟糟的,胡乱地散在肩上,黏在脸上。衣裙破烂不堪,单薄得根本无法保温与遮阳。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到处可见黏着的细沙,与狰狞的伤口错落又交杂,竟是无一寸完好。

嘴唇干裂又发白,一双手、一双脚上也都是细细密密的伤,而那眼角,犹还看得见泪痕。

她本该是明月,永远高悬于天,高洁,清雅,神圣。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如堕入凡尘的一粒沙石,陪他一起湮没于荒漠中。

他原本想她坠落,可等她真的坠落时,他反而因此痛苦。

所以,算了吧。

他的结局才是荒漠,而她的结局应是天空。

这个真相,他怎么现在才明白?

泪珠簌簌落下,砸在她脸上。

水渗入她如月华的肌肤,洇出一个个印痕。

陆别舟慌乱地轻拭,他是那样肮脏,怎可污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他痛声哽咽,急忙抹去泪水。

可越是如此,眼泪便越是汹涌。

它们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眶,越来越多地在她身上留下脏污。

像是明月沾满了沙尘。

本不该是这样的。

但,就让他停留一会儿,好么?让他短暂地偷走一寸月光,好么?

待明月重回天空,重绽光华,黯淡的沙尘会自动消失的。

陆别舟如视珍宝,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好一头长发,擦拭去一身黄沙,用最后一丝法力,治愈了她的伤。

脱去这破烂的、不配再穿上她身的衣裳,于芥子囊中拿出为数不多的他的衣服,裁成她的尺寸,缝成她爱的样式,再为她穿上。

抱着她寻来水与食物,再一点点喂给她。

现在,她已不再灰扑扑,属于月亮的光辉终于重新回归她身上。

她的脸终于有了生气,他终于又听见她的生命流动的声音。

她的唇,又恢复了红润。

陆别舟感到一阵灼热的**,灼灼的眸光凝在她脸上,湿黏地扫过每一寸。

好漂亮,好喜欢。

他低下头,将唇倾压在她唇上,可是不敢触碰到一分一毫。

保持着一丝的距离,他“吻”过她的身体,“吻”过她的每一个伤,嗅入属于她的气息,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中,再也不肯离开。

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仙女,拥抱明月。

不论明天如何,至少现在,请让这粒沙尘暂时忘却一切,去爱他的明月。

一夜天明,遥远的地平线上,红日初升。

陆别舟恍惚抬起头,眸光因容纳了初阳而愈显温柔,皲裂的唇在怀中女子额前虚虚一点,他抱起她,沿着花路,继续前行。

临走前,他带走了妖兽的兽皮。

这群妖兽常年生活在这荒漠中,兽皮是抵御烈阳与寒冷的最佳工具。一共十二只,她杀光了,有些还被剁得稀碎。

十二张兽皮被他剜下,挑挑拣拣,洗洗涮涮,完整的几张用来做她的毯子与幄帐,剩余的缝缝补补,再缝入荒漠中好看的花草,辅以微弱的法力装点一番,便成了她的新裙。

一路上,她伤势渐渐好转,面色红润许多,只是总未醒。

于是白日里,他抱着她,将她紧紧嵌入怀里,兽皮在她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每寸肌肤都被掩住,确保阳光不会照射到她。

黑夜时,他便在落脚点搭好幄帐,将她放在帐中,数条兽皮毯子盖住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寒风无法再侵蚀她半分,他犹不放心,又硬挤出些许法力,在幄帐周围布了个结实的结界。

这下,没有生物可以打扰她了,她可以睡个好觉。

而他不想睡,纵使身体已经累到极点,粗略包扎的伤还泛着疼痛,但只要一想到他怀中还有她,精神便无比亢奋。

在有关她的事上,他总想做到最好。

他知道她最爱干净,那兽皮他洗漱了数遍,腥气才被洗去。但又怕她不满,他便在荒漠中苦苦寻了好几日,终于寻到一种无毒又清香的植物。

以植物液入水,将兽皮浸泡,她的幄帐、毯子与新裙便都散发着清香。

她一定会很开心。

这些基础的物品解决了,水与食物这两个最大的问题仍令他头疼。

荒漠中资源紧缺,他夜夜苦寻,搜集露水,挖掘植物与沙地下的水,还跟着飞鸟与昆虫找寻水源,所幸一夜下来,便可搜集到半壶。

妖兽在此时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们的肉经他试尝,能够入口。他便将它们洗漱一番,用法力保持新鲜,带在路上。

除此之外,他又尝试在荒漠中找寻其他食物。荒漠里的花草虫鸟以及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几乎试了个遍。

在中了数回毒,多了数道伤,从流沙中数次死里逃生后,他不仅挑出了些能吃的,更摸透了荒漠里的大部分生物。

如此,陆别舟虽累得不成人样,但看见她被他养得很好,他心中便无比地幸福与满足。

他的伤好了又裂,始终不得痊愈。

一身白衣被染成血红,手上、脚上乃至整个身体上尽数是伤,狰狞丑陋。

他本不在乎这样的自己,但转念一想,若她醒了,看见他,会被吓到么?

某日白天,他抱紧她,路过一线水。

混黄的水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布满伤痕,灰头土脸。

像一只怪物,陌生,丑陋。

视线转而落在她白净漂亮的脸蛋上,一股酸楚与自卑便油然而生。

他知道,她对他的脸还算喜欢。

而如今她本就憎恨他,脸没了,岂非雪上加霜?

他感到恐惧,明月看见沙尘的丑陋,一定会收回她的光辉。

为了留住这偷来的月华,沙尘开始装扮自己。

狰狞的内里无法短时痊愈,便再硬挤出法力,施个坚固的障眼法。脸是首选,至于身上的,便由衣服遮掩。

脏污的外衣被舍弃,换成芥子囊中她最爱他穿的一件,头发亦束成了她喜欢他束的。

最后再把自己漱洗个无数遍。

一粒干干净净的沙尘出世,便如大浪淘沙后的珍珠。

假冒的珍珠,可以得到明月的垂怜么?

走到花路尽头时,沙尘得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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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爱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