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目之所及,一片空寂。
答案已经了然。
她宁愿选择死,也不愿叫宸帝伤心。
像失去了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陆别舟目眦欲裂,心痛欲碎,来不及多思,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那抹掺血的白影越过金光,跌入水瀑。
她不知道,她为宸帝赴死的那刻,他的世界好像也死了。
浓雨稠雾中,尽数是白。
白水,白雾,白茫茫,空荡荡,飘飘渺渺。
虚幻。
死寂。
好像一只浴火的血凤,堕入白色地狱中,寻觅他的爱侣。
可凤凰的伴侣会涅槃重生,她不会。
满眼皆白,哪里还有其他颜色?
陆别舟面如死灰,后悔、怨恨先涌上心头,而寻觅不到她的身影后,千般情绪只化作一片绝望。
他十三年的人生中,只有她,只为她。
她死了,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闭上双眼,卸去全身法力,像一片落叶,不断地下坠、下坠,等待着死亡与腐烂。
可老天还是眷顾他。
在湍急嘈杂的水声中,忽有一小声呼□□准敏锐地钻入耳中。
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陆别舟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捞。
他重又将她抓在手中。
他第一次觉得她的存在是如此真切,于是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去感受她,触摸她,嗅她的味道。
她在颤抖,剧烈地,不可抑制地。
他知道,她定是怕极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声声地说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心悸、后怕与庆幸像这白雾一般淹没了他。
然怀中女子发出一声鲜活的,却足以称得上怨恨的笑。
“陆别舟,你去死吧。”
抛下一句话,陆别舟忽觉怀中一空。
她已像一个短暂的梦一般消失了。
只有他虚抱着的手颤颤抖着。
原来发抖的不是她。
指尖一缕青丝随风飘,犹还散发出她的味道。
他偷留下她的发。
而她呢?
她偷走了他的清玄珠。
*
崖顶云雾缭绕,木萤之上来时,脚下一滑,差点要去寻陆别舟。
稳住身形后,她才拿出清玄珠。
宝珠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一扫她心中不快。
当真以为她会那么愚蠢去跳崖么?
她冷冷斜了一眼崖下,白雾翻涌,那带血的白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若是死了……
……那才好。
木萤之长睫微颤,五指无意识攥紧了清玄珠,收回视线,抬步欲走。
走出没两步,她却身形猛地一晃。
她捂住心口,那双覆了冰霜的狐狸眼泛上几分迷惘。
为什么,那里会酸酸胀胀的呢?
因着这份不解,她回头,盯着那崖下又看了好几眼。
便是这短暂的怔忪,使断肠崖边,某种生物有了可乘之机。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断肠崖中,不仅悬崖底下危险丛生,连悬崖之上与崖壁之中亦危机四伏。
崖壁之中,那轻飘飘的白雾看似无害,落在人身,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却会使人感觉沉重无比。
便如深陷泥沼,越挣扎,反而越往下沉。
而悬崖之上,于那白雾之中潜藏着无数藤蔓,看不见,摸不着,专等人失神之际缠住那人,将其拖入崖底。
于是等木萤之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她,未给她留下半点挣扎的时间,便将她推入白雾深渊。
雾气腾腾,她沾染了水雾,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眼前世界被扯成长长的、模糊的幻影,惊慌间,她只觉自己撞入了一片柔软中。
几缕金光飘散,托住了她。
坠落的速度,慢了。
可她只觉头脑迷糊,发昏发沉。
躺在那柔软中,她缓缓闭上了眼。
*
烈日炎炎,高悬于天。沙丘连绵,铺排入云。
狂风燥热,卷起沙砾,黄沙漫天。
粗粝的沙石追逐着灼风,蹦啊蹦,跳啊跳,终于寻到安家之地。
它们掩埋在一只手上,尖锐的棱角在肌肤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须臾,那手蜷了蜷指尖。
细沙滑落,手的主人睁开了眼。
入目是刺眼的阳光,陆别舟下意识要抬手去挡,却发现手心沉重,怎么也动不了。
尚未回神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手心。
手心上,有一只漂亮的、不属于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呆滞的目光继续往上,他才发现,木萤之正躺在他身上,头正靠在他的胸膛,随心跳缓缓起伏。
黄沙打在她洁净的脸上,黏在她眼皮上、嘴唇中。
她如此爱干净,又怎能忍受得了?
他便小心翼翼地抽开手,轻柔为她抹去沙砾。
她的脸,好嫩,好滑。
沙子清除了,可他的手仍不愿离开。
陆别舟擦拭指尖脏污,在她脸上轻画。
她的眉骨,她眼眸的轮廓,她的鼻尖,她的唇……他的手指描摹过每一处。
指尖顿在她唇上,他舔了舔唇,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灼热的风与光似也渗入他心里,叫他不禁觉得焦渴难耐。
他一手抱住她,撑起身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捉住她的唇。吻够了,唇便向下,舔舐过她的下巴、脖颈。
她没有醒。好乖。
她的脖颈修长而纤细,只手可握。雪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似乎咬一口,便能见血。
她的血是什么味道呢?
陆别舟一口咬下,牙齿陷入她血肉中,血珠渗出,他便用舌卷去。
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可口。
他回味着,将她的味道深深刻入骨髓。
却又想索取更多。
他便埋在她发间,肆无忌惮地啃咬起来。
一口,不够。再一口,仍是不够。她的血,好少。
若能杀了她,放干她的血,任他采撷,便好了。
陆别舟不舍地抬起头,凝望着她的脸,贪婪、欲/望、仇恨的光在眸中闪现。
他掐住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生命的流动。
若能扭断,便好了。
若能看到她在他手下痛苦、窒息、濒死的样子,便好了。
她如此不乖。
是她,杀了他的父亲,却对他毫无愧疚,不是么?
是她,无数次欺骗他、折辱他,将他变成不妖不人的模样,不是么?
更是她,享用完了便抛弃他,千次百次践踏他的感情,不是么?
她欠他的债如此之多。
他以她的生命讨回来,并不过分。
他的手逐渐收紧。
木萤之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青年掐住她,怨恨地盯着她。
她本该反抗,前提是,他真的用了力。
脖颈上的那双手软绵绵的,如两枝柳条软塌塌地搭着。
不但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反倒给她一种按摩的错觉。
她原以为他要杀她,可现在她不得不重新评价一番了。
若说是杀她,这力度未免太不够。但若说不是杀她,这掐她的姿势又太标准。
陆别舟在做什么?
没有性命之忧,木萤之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这神情……看起来也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她现在有些相信他在杀她了。
所以——
“掐够了么?”她眸光一凛,“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说罢,她反手掐住他,一个倾身,将他压住,跨坐在他身上。
长发飞扬,在空中挽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又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落。
轻轻飘呀飘,搔弄着青年的脸颊。
陆别舟始料未及,瞳孔微缩,面露惊色。
然而她的双手下,他的脖颈中,喉结却上下滚了滚。
空气灼热,连带着他的肌肤也滚烫,似某种在他体内灼灼燃烧的欲/望。
“你是禽兽么?”木萤之冷哼道,收紧了手。
若非禽兽,怎会随时随地都在发/情?
他没说话,或许是被她掐得说不出话,只静静盯着她。
眸中依旧一片怨毒。
他也没挣扎,但这正合乎她意。
她先环顾四周,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荒漠中,想必是断肠崖底,荒无人烟,一眼望去黄沙漫漫。头顶烈阳高悬,毒辣辣地炙烤着她。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有被灼伤之势。
总之,环境异常恶劣,在这太阳底下暴露得越久,局势便越对她不利。
她要速战速决,最好一击毙命。
思及此,木萤之调动体内所有妖力,凝聚于手心,预备给他来一个漂亮利落的抹脖子。
然而这一运转,便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她原先浓郁蓬勃的妖力,此刻却像枯萎的花草一般,衰败、滞涩,漏得只剩一星半点。
偶尔调动起一丝,也像抓了一捧流沙,从指缝中溜走了。
她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一探再探,却终究是徒劳。
阳光洒下缕缕火星,热浪铺天盖地,她茫然四顾,只觉头脑昏沉,呼吸也变得缓慢。
眼前景物仿佛一变二,二变三……逐渐连成一片黄色又灼烧的重影。
天昏地暗,天旋地转。
松开手,她颤颤地起身,与陆别舟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彼此此时的想法。
不约而同,如此相似——
他们的力量被这荒漠削弱了。
便也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有力气针锋相对,因为在这荒漠中生存,便要花去他们所有精力。
对木萤之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她拿出清玄珠,昏昏沉沉的视野中,它依然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未受这荒漠半分影响。
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拿到,她怎会把自己弄成如此境地?
宸帝要怎么办?
她的族人,又该当如何?
望着这一望无垠的沙漠,她感到深深的沮丧与无力。
断肠崖底,八大禁地之一,古往今来多少大能进来一探,却未有一个活着出来。
她有这个自信么?
或者说,有这份运气么?
一时间,众多可怕的后果涌入脑海,木萤之失魂落魄,垂头丧气,十三年的复活之路中,她头一回觉得天灰蒙蒙,前路黯淡。
再扫一眼身下青年,便连杀他的欲/望也没有了。
她放过他,起身,站在烈日下,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沙漠,晕眩的大脑迟缓地思索着出路。
远处沙丘高低错落,广袤无垠,在蒸腾的热浪中似扭曲地向她流动,要将她吞噬。黄沙遍布,一眼望去无一星绿意,无半点生机。
而近处呢,狂风夹杂粗粝的沙石劈头盖脸打来,不仅使她沾染上脏污,还割伤了她的脸。
最要命的,便是这高悬的烈日,张牙舞爪的,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蒸笼里的包子,肌肤要被蒸得融化。
她脱下外衣,裹住自己的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这才稍缓了肌肤上的灼痛。
然而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
水?
没有。
妖力?
更不用说。
食物?
如果沙子能吃的话。
深思一番,竟是一无所有。
还能怎么办呢?
等着她的,无非是死路一条。
木萤之的目光逐渐泛上幽怨与恨意,剜着陆别舟。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便能取得宸帝的魂。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偏他总要纠缠她!
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杀心又起,她化出匕首。
他现在功力大失,想必体质必不如前了吧。
那么,会有多好杀呢?
青年此刻正背对着她,不知在做什么。
好机会——
陆别舟啊,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把后背留给敌人么?
木萤之握紧匕首,步步逼近,而后,对准他心脏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刺入刀尖。
还有一个月就能更完
这一本就这样了
淡淡的,顺顺的
无论你考得怎样,妈妈都会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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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爱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