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之际,天光未亮,只蕴着一团模糊的淡淡青。晨雾也蒙蒙,朦胧了摇曳的树影。
草尖上、花瓣上凝着一颗颗露珠,淡淡晨风吹来,露珠沿草茎花枝滚落。
一只壶在露珠落地之前恰好接住它。
拿壶的人看了看壶中露水,又抬头望向那一丛丛还未采过露的花,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叹气道:“好困啊,这睡不醒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身旁人道:“这才第三日你就受不了了?我劝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省点力气吧,接下来还有十几天呢。”
拿壶人小声抱怨:“可是皇上也太不拿我们的身体当回事了!白天命我们进行驱妖仪式,本就够累了。晚上好不容易能睡个觉吧,却要天还未亮便醒,跑这来采甘露。我的眼睛都要瞎了,手都快断了!皇上这根本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看!”
另一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说你还是少说点吧!听说啊,采甘露是那位灵昭夫人的意见,她现在可是宠冠六宫,说什么话皇上都听。我们还是老老实实采吧,别多说了,小心被人听了传到皇上耳中!”
拿壶人又重重叹一口气,扶着酸痛的腰环视四周,视线在一众累坏了的捉妖师身上一一闪过,最终停在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上。
那白色影子长身玉立,分明同他们一样拿壶采露,却不显半分疲倦。站在那儿时,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一般,在水雾笼罩下,似盈着淡淡白光,清透宁静,宛如谪仙。
拿壶人再次叹气,有些不平道:“哎,你瞧他,每日和我们做一样的事,怎得他就不累?”
身旁人也瞧过去,叹道:“是啊,简直是鹤立鸡群。”
拿壶人便不满了,皱眉:“喂,你这话我便不乐意听了。干嘛折损自己,抬高他?说不定他这几日都在偷懒呢!”
他声线忽地拔高,惊扰了周围静静流动的雾。
那白影似也被他吸引,转了身,朝他们走来。
拿壶人咽了口口水,想起那人厉害的功法,不由拔腿欲跑。
但他已飘至他们面前。
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他脸色呈现病态的白,虽无疲倦与狼狈,但毫无生气,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尸一般。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气,反倒异常平静,眉目阴沉,双眼空洞,每一跟线条都绷得笔直。
近乎面瘫。
拿壶人起了鸡皮疙瘩,已经做好被他刁难的准备。
熟料面前这人却道:“你要是累,便把任务交给我。”
拿壶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夺过壶,薄唇轻启,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自御花园门口传来一道幽冷的女声。
“陆仙长果然慈悲心肠,见不得别人受累,倒宁愿让自己累着。”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鸦青色服饰的女子挽着宸帝的手,正款款而来。
她一走近,周围便阴冷了许多,连雾也散去,使她的身影愈发分明。
眉如远黛,唇若朱丹,五官明艳,线条却清冷,犹如遗世独立,不染烟火的仙子。
众人被这花容惊艳了心,却也不敢多看,低头行礼。
木萤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们,在那抹垂着头的白色影子上微顿了顿,而后移开,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身旁的宸帝见了他们这模样,满意道:“很好,你们记住,能为朕采集甘露,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若这甘露真能驱妖,朕定重重有赏!”
又看向那道白影:“陆仙长一片赤诚,朕看在眼中,必会赐予你独一无二的赏赐!”
陆别舟垂眸,神色未改,答了谢。
木萤之笑意愈发幽深,面上却显露不忍,对宸帝道:“皇上,看见各位捉妖师们为您如此辛劳,臣妾心中也高兴。只是,臣妾见他们皆面带倦容,不由惭愧。若是累坏了他们,那便不好了。”
她看着陆别舟:“方才臣妾见陆仙长说要帮那人采露,便想了个法子。不若这采露一事,便全由陆仙长一人来完成吧。一来,陆仙长体质非凡,想必采露半月定能承受得住。二来,仙长法力无边,有了他的加持,甘露的效果也不会差。三来,臣妾也不必担忧余下的这些捉妖师会累坏身子了。这是三全其美啊,皇上,您说呢?”
众人皆是一喜,陆别舟依旧垂着眸,不辨神色。
宸帝思索着,问:“这主意朕倒不反对,陆仙长意下如何?”
白衣青年终于抬起头,并不看木萤之,谦卑道:“夫人所言,亦是臣所想。臣愿代替其他捉妖师,为皇上采露。”
宸帝自是大喜,对着他又是一番夸赞。
木萤之微微挑眉,携着宸帝又视察一圈,出了御花园。
临走前,她眼角余光瞥了身后一眼。
天光已微亮,晨雾散去,曦光降落。
御花园里,只余那抹白色影子在树下站立着。那人朝着她的方向,直勾勾、阴森森地盯着她。
*
采露半月来,木萤之偶尔会与宸帝一起,去御花园视察。
那抹白色影子总是孤傲地立于白雾之中,轻飘飘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栖在她身上,像在酝酿着什么主意。
他倒真也不累似的,不见一点倦容。
木萤之便觉自己所言极是,陆别舟的体质似乎极好,她捅他那么多刀,加之他自己也捅了自己好几次,他却像没事人一般。
本想借此刁难他,让他吃吃苦头,不成想他竟轻松地挺了过去。
半个月后,便是交差的日子。
承明殿。
木萤之正依偎在宸帝怀里,陪他说着话,便有宫人来报,道是陆仙长带着半个月来所采之露前来交予皇上。
宸帝大笑着允其进来。
那抹白色身影便幽幽飘进来,他垂头行礼,将一只装着露水的瓷瓶奉上。
“皇上,这便是臣半月以来所采露水,请您过目。”
宸帝接过,开了瓶口。
木萤之也凑近,只见那小小的瓶子中,盛着满瓶晶莹剔透的露水,看上去与寻常之水无二。
宸帝疑惑:“爱妃,便是这水,可驱妖邪?”
木萤之挽起个得体的笑,只瞥了露水一眼,便移开:“皇上,您可以怀疑这甘露的效用,但不能怀疑陆仙长的法力啊!臣妾相信,有了仙长法力滋养,这甘露必能驱走您周围的妖邪!”
她的视线隐隐落在面前青年身上,又不动声色移开。
青年始终垂着眼,听了她的话,也道:“夫人所言甚是,皇上请放心喝下这甘露,臣必不会让您失望。”
他这话似有深意,木萤之眸光幽深,瞥他一眼,道:“陆仙长都这般自信地说了,皇上您呀,也别再忧虑了。”
陆别舟却又道:“皇上,臣的确很自信这甘露可驱妖邪。臣所采露水若要驱走您身上的妖邪,定是绰绰有余。因此,臣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宸帝一听露水效用之大,已是喜不自胜,便道:“仙长大胆地讲便是。”
木萤之又觑了瓶中露水几眼,面上仍不动声色。
下一息,便听陆别舟道:“臣观灵昭夫人周身亦有淡淡妖气,不如夫人也喝几滴甘露,以驱身上妖邪。”
宸帝脸色微变,忙点头:“必是朕身上的妖邪影响了爱妃,仙长此言有理,爱妃也应喝喝这甘露 ”
说着,便倒了半瓶露水在杯中,递给她。
木萤之笑颜依旧,答了谢,接过杯子,未多犹豫,一饮而尽。
宸帝也喝完,闭了眼,叹道:“朕觉身体里好似有一股清泉涌流,清爽舒服,堪称仙露啊!”
木萤之未有多言。
然却有人想让她说话。
陆别舟抬眸,目光转向她:“不知灵昭夫人感受如何?”
他眸光清凌凌,眼尾翘起,唇角微勾,分明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木萤之又怎会让他失望?
她脸色一瞬煞白,眉角皱起,五官也拧成一团,手中茶盏没拿稳,摔翻在地。
“啪——”的一声,茶杯成了碎片,立时吸引了宸帝注意。
宸帝忙问她:“爱妃,你这是怎么了?”
木萤之捂着腹部,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紧咬嘴唇,却仍痛苦地呻/吟出来。
宸帝一见,心急如焚,喊道:“太医,快叫太医过来!”
他抱起怀中女子,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握住她苍白的手,不断地安抚她。
然而下一息,他便忽地止住了所有动作,身体僵住了,额头冷汗淋漓。
他瞳孔一霎收缩,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之人,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最终,他的脸停在一个惊恐的表情上。宸帝僵硬地甩开女子的手,一步步后退,不敢置信又害怕地盯着她。
他脚步发颤,手也发抖,余光瞥见另一旁站着的白衣青年时,他忽地找到了救星一般,赶忙扯住他,指着床上女子。
“仙,仙长,快替朕杀了这只妖!”
他所指之处,那床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只长满了纯白翎羽的鸟。
那鸟之形貌,那可怖的、阴冷的眼神,与他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不想更了,算了,还是更吧
审核让我没有更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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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敌人(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