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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猎物(十一)

一线模糊的光影映在陆别舟的眼前,他的耳边传来寒风的呼啸声。天似乎又下雪了,雪粒落在身上,给他带来丝丝寒意。

他应该保留一丝清醒的。

然而,这些光、声与触觉反倒使他的睡意更深。陆别舟努力地想要睁开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前所未有的困意如同一张大网,叫他如何也挣脱不了。

于是他本能地感到不对。

他不应是这样。

他不应是这样!

顶着巨大的困意,陆别舟尽可能地倾注功力,重重地咬了咬舌头。

舌尖传来一丝痛意,伴随口腔中的血味,蔓延至大脑。

困意终于被赶下几分,微弱的清醒爬上头脑。

眼睛睁开一些,熹微的晨光钻了进来。陆别舟踉跄几下,站起身,朝木萤之的房间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稳,每走一步,都好似在拖着一袋千斤重的石头。

但他不敢停下。

直觉告诉他,他现下的异常与她有关。“老大”或许又找她麻烦了。

果然,打开房门,恰似平静的房间里,哪里还有她?

陆别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就这么一会儿,“老大”便又对她下手了!

“老大”究竟是谁,为何如此执着于杀她?她被抓了,又会被怎样折磨?

昨日那滩鲜血又闪现过脑海。

陆别舟心中一紧,竟生出几分害怕来。他用了几分力气,再次咬下舌头,以驱赶卷土重来的困意。

紧紧攥着这一丝清醒,陆别舟拿出羽毛,念出咒语。

黑气浮起,飞向一个方向。他跟随黑气,御剑而行。

黑气终止于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树的四周被雪覆盖,而雪地上印着凌乱的脚印。

陆别舟认得这里,是黑牢山。

不知道第几次咬下舌头,直到舌头已经麻木。他只好紧紧握住手,让指尖深深陷入手心,以获取那样一丁点的清醒。

可是漫天的困意依然扑头而来,让他几乎以为下一息,自己便会在这里睡去。

于是他的手便愈发用力。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大树,最后停在一个巨大的树洞前。

树洞的两侧挂着许多根残败的树藤。树藤上许多大大小小的切口,切口很新鲜,也十分干脆利落,可见斩断它们的人功力之深。

而树洞里黑黝黝的,外面的光线一进来就仿佛会被吞噬。

陆别舟燃起一张符,走进去。刚踏入黑暗中一步,他便觉自己踩到了一滩水,黏黏糊糊的。

他低头,一滩血红映着昏黄的符光闯入眼眸。这分明是血。

将符光向前推,他才发觉,这树洞内,至少是他目光所及之处,鲜血流了满地。血腥味争先恐后钻入鼻中,陆别舟的心沉了下去。

只是一夜,这里便发生了如此激烈的血战。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了重伤?还是……还是死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心中的恐慌便又多了几分。

他一定要找到她。她绝对不能死。

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手中。

陆别舟死死地掐住手心,竭力保持清醒,向前走去。

树洞很大,越往里走,血便越多。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些许说话声。陆别舟不敢打草惊蛇,熄灭符光,放轻脚步,慢慢凑近那些声音。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声音的来源处,浮着几团昏暗的黄光,而黄光周围,站了一大群妖。

这些妖,正是先前闯入木萤之家中的那群。

陆别舟隐于一个黑暗的角落中,观察眼前情况,没再往前。

那群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而此刻他们却面容严肃,眼带责备,均看向一处——

在他们中间,一只瘦弱的女妖被缚住双手,动弹不得。

女妖青丝散乱,身上分布着一条条长长的血痕,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不屈地看向她的前方。

陆别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几只妖。但女妖的视线分明未落在这几只妖上,而是落在了被这些妖挡住的另一只妖。

陆别舟身子侧过几分,也还是没能看见女妖在看谁。

他的手指力度又加大了些,好让自己的视线随着意识清醒而更加清晰,然而——

“啪!”一只手重重地落在女妖脸上。

紧接着,他听见了自己苦苦寻找的声音。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时待你不薄,可你呢?居然与捉妖师勾结!你以为就凭那几个捉妖师能奈何得了我?”

这个声音尖锐而愤怒,可在不久前,那人对他说爱他时,这个声音是轻轻的、柔软的。

陆别舟霎时间怔住了。

“你这般恶毒的妖,本就该死!”女妖眼底充血,大喊道。

“哦,是吗?”那人嗤笑一声,走上前,悠然地越过周围的妖,掐住女妖的脖颈。

陆别舟也就看见了那人的样子。

他这些日子小心守护、方才还担心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却不是以他以为的受害者形象。

一旁的虎妖在此时说话了,但他说的话却让陆别舟如遭五雷轰顶。

虎妖对那人说:“大人……”

虎妖还说了些什么,但陆别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的动静在此时仿若化为乌有,唯一那声“大人”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异常清晰地回响着。

“大人”,“老大”。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陆别舟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些日子对她如此精心照顾,不断说服自己,杀父亲的凶手也许不是她,她十年间所做的一切,是被她背后的“老大”所逼……甚至就在刚刚,他还因为担心她,咬断舌头、掐烂手心也要来救她。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与木萤之相处的点点滴滴顿时翻涌而上,以往未曾留意过的细节在此时却如此清晰地浮现,那些他刻意掩埋的不对劲也涌上心头,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打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

手心传来剧烈的疼痛,舌头亦渗出鲜血,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他。

陆别舟脑中嗡嗡直响,整个人像被泼了一桶冰水,身体不住颤抖,心不断往下沉。

父亲惨重的死状、那一声声属于母亲的、再也不会出现的铃铛声霎时掠过脑海。

他曾说要杀死害死父亲与母亲的凶手。可是现在,他却被凶手骗得团团转。

他怎会如此愚蠢!

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母!

一时间,滔天的恨意随着愤怒席卷而来。

十年以来,他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恨过。

他恨!

他恨被她骗了的自己!

他恨骗了自己的她!

双眸被怒火充斥,双拳紧紧握住,背后剑不断发出愤怒的嗡鸣。

所有理性在此刻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陆别舟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她!

背后剑顷刻间出鞘,被他握在手心。他死死看着木萤之,运转全身功力,将剑尖对准她的心口!

然而,对面那人听到声响,侧过了头。

他与她,四目相视。

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起来,而她的眸子里,全然没有被他发现的慌张。相反,她十分镇定,只是嘴角弯起玩弄的笑,然后朝他走过来。

“铃——”

他的头疼痛欲裂。

“铃——”

他的剑倒在血泊中。

“铃——”

他的双膝无力跪地。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

模糊的昏黄的光里,她慢慢靠近。

他如跌落水中,几近窒息。

而她终于来到他面前,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一句,犹如恶鬼低语。

他与她的距离极近。因此他便清楚地看见,她说这话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意。

他无力地低眸,看见她腰间,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玉佩。

自嘲地笑了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那玉佩拽了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摔在地上。

玉佩发出细微的响声,翡色的鹤四分五裂,像是某种还未萌芽便已崩碎的情感。

“铃——”

他眼前的世界一寸寸变黑。

天旋地转,陆别舟失去意识,倒下去。

*

时间回到前一夜——

夜半时,木萤之被窗棂的拍打声吵醒。

她起身,便见阿宿挟着风雪,从窗户中一跃而入。

陆别舟的阵法的确对妖有用,但木萤之悄悄动了手脚,因此阿宿也能进来。

阿宿气喘吁吁,白毛染血,跳进她的怀中,慌张道:“大人,不好了,有三个捉妖师闯入了树洞,云归、阿弥他们抵抗不过,受了重伤,如今那儿已经血流成河,大人快救救我们!”

木萤之心中一紧,没时间过问更多,带着阿宿急匆匆往外走。经过院中时,她看见靠着树干休憩的陆别舟,思量几瞬,在他身上下了一个咒。

这个咒能让他熟睡三日,这样一来万一她处理事情太久,陆别舟也不会找她,她的戏也能演下去。

所幸,那三个捉妖师虽有些棘手,但并不是她的对手。

但处理他们,仍花费了她许多时间。

待收拾好最后一个捉妖师时,天色将亮。

晨光熹微下,她看见树洞里一片狼藉,血流了满地,妖的尸首到处都是,而活下来的妖亦狼狈至极。

木萤之十年前失去所有族人,自那以后孤独地活了八年。两年前她无意中救下了这群妖,而他们为报答她,发誓从此以后唯她马首是瞻。

他们跟随了她两年。两年里,她怕自己的诅咒伤害他们,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但这群妖却不介意,自顾自地照顾起了她的生活起居。

她表面冷漠对待他们,然而内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因而对他们,她亦是明里暗里地保护。

可是现下,她却看见他们痛苦地倒在血泊中,一个个失去生息。

木萤之看着那一具具尸首,自责与痛苦一齐涌上心头。逼问那三个捉妖师后,她得知了另一个更令她崩溃的消息——

捉妖师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有妖告密。告密的妖名为阿奈,是一只野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