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将自己整个趴在地上,从那个洞再次探出身,仔细查看着从这里到钟楼的路线。
她不可能从这个大洞直接爬到钟楼,下面是深渊,要去钟楼她必须从下一个站台去到头顶的地面。她刚才看过,钟楼和最近的地铁站入口几乎就是紧挨着,就像是事先早已经为她准备好的一样。
这个钟楼之前就在这里吗?就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心?
她想不起来,不过都处于这种诡异状况下了,这一点似乎也不重要了。
事实就是它现在就伫立在那里,而她必须想办法过去。
她在脑海里大致计算了一下,经过的前一个站台已经距离这个位置很远了,走到下一个站台应该不需要太久。
这样想着,她又将身上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
好在她穿的是户外用的冲锋衣,之前拿到的防身用品绝大多数都放在衣服口袋里,还有些水和食物,眼下虽然没了补给,暂时用上这些也不至于到了绝境,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休整一番后,她站起身,从废墟上滑下来,继续沿着隧道向前。
脚下的水泥地面越来越向上倾斜,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看样子应该是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站台昏暗的灯光。
和之前经过的那些站台一样,这里也是倒转的,头顶原本的防滑地砖上有几根立柱垂下来,脚下是原本天花板的水泥表面,站台边缘的玻璃门几乎都紧闭着,只有一扇碎成了渣,正好可以从那里上去。
封眠手脚并用,从隧道爬上站台,站定后并没有停下,继续如之前那样从倒着的楼梯爬到下一层的站厅,又小心翼翼地穿过站厅,经过通道抵达了地铁口。
外面便是市中心,头顶的地面上遍布着错综复杂的广告牌、装饰物和大小不一的建筑。
刚才看到的那座钟楼就在前方,最多不过五十米的距离。
从这里看过去就更加清晰,尖顶已经有一小部分插入地面,只要像之前那样攀着地面上的凸起物过了这五十米左右,再沿着尖顶下去,就能到钟楼的顶部。
封眠深吸一口气,开始向钟楼的尖顶移动。
她像攀岩一样,双手不断抓住地面上的广告牌支架、路灯基座和花坛栏杆,一点点向前挪动,连续几天几夜在这座倒转城市里前行,事实上她早就习惯了,这对她来说绝不算什么难事。
刚才在隧道里已经休息了很久,现在封眠状态不算太差,动作也轻盈了许多,不过二十多分钟,她便来到了钟楼尖顶所在的位置。
那座仿佛连贯天地的钟楼就在下方,塔身是灰白色的石砖,骨架由尖拱与飞扶壁交织着,远比寻常教堂的装饰还要更加繁复,拱形的窗户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美雕饰,八个角的排水口是八只形容可怖的石像鬼,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原本不可能存在于世的倒转城市。
封眠不敢停下,咬牙向前又攀爬了一小段,终于够到了钟楼的尖顶。
那是塔尖最顶端的一个金属构件,形状像一朵绽放的花,大半已经插进头上的地面,看起来还算牢固。
她用一只手撑着身体的重量,腾出来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金属塔尖,微微用力,便把自己的身体拉了上去,又向下爬了一段,便来到了尖顶最下面靠近塔身的位置。
尖顶与塔身相连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大约三、四平米,刚才她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便是站在这里。
但封眠现在就在这个平台上方,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小平台上没有人。
刚才那个男人,他不在这里。
但封眠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绝不会是幻觉,因为她的目光在搜寻平台的瞬间,几乎立马便看到了地面上的高顶礼帽。
这顶礼帽,现在就躺在平台上一扇小门的门口。
它刚才是戴在那个男人头顶上的,那身装束几乎能让每一个人都过目不忘。
更何况这顶帽子如此特殊,又恰好出现在这种场景之下,只需要一眼就能断定,它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扇门的门口,绝对不会只是巧合。
他在向她发出邀请,他在无声地告诉封眠,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推开门,下去。
已经走到了这里,封眠几乎没有选择了,她的目的地就是来到这座钟楼,找到那个男人,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想太多,几乎是凭着本能来到了这里。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反倒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接受这个几乎是明摆着的邀请。
如果她下去了,就会见到那个男人,如果她选择杀死他,就有可能如舒珉乔说的那样,“梦境”结束。
这几乎是唯一已知的生路。
在这座城市里这么久,她没有任何其他线索,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性了,如果不沿着这个可能性走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困多久,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与那些怪物一样的,“倒转”的人。
可是,逃出去了,然后呢?
她索性在平台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双眼死死盯着那扇门,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起身走向那扇小门,试着推了推。
门根本没锁,伴随着她的动作,吱呀一声开了。
从这里看过去就能发现,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看样子应该是钟楼顶部的设备间,下面便是钟楼的内部结构,交错的木质横梁和缓缓转动着的铁质齿轮,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咔嗒”声。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打开手电筒,照亮了钟楼内部的路。
设备间的前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扇半开的木门,推开那扇木门,封眠便站在了钟楼内部的螺旋楼梯顶端。
楼梯是石头的,沿着钟楼的内壁盘旋而下,角度并不算陡峭,每一级台阶都被磨得十分光滑,看样子这段石阶该是被无数个人走过无数次。
楼梯中间是空的,旁边墙壁上有狭窄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照得整个钟楼内部的光线并不算昏暗,可以看到下面一层层平台,但看不到底,不知往下延伸了多少。
封眠看得有些眼晕,深吸一口气,便开始贴着内壁向下走。
钟楼里的空间不算宽敞,这样一直往下走,走得久了连看台阶都有些眼花,中间部分又没有扶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从中间掉下去,好在台阶倒不狭窄,每隔一段也设置有平台,保证人不至于直接掉下去摔死。
饶是如此,她也不想受什么无谓的伤,只能尽量将身体靠近墙壁,一只手扶着墙上的突起,放慢速度,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深渊。
空气变得有些冷,就像深秋的清晨般让人感到一丝丝凉意,透过墙壁上的窗户,她甚至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她的目光不由得被外面的场景吸引,一边走,不时朝外看一眼。
从钟楼看出去,外面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倒悬的城市在外面一圈圈缓缓旋转着,距离她好像越来越远,就像整座城市都随着她下旋转楼梯的动作而动起来。
就像是,这座钟楼正在带着她,要慢慢离开那个荒谬的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脚下的楼梯开始变宽,角度也变得更加平缓,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灯和铁质的灯架,有些灯还亮着,里面跳动着橘色的火焰,把石砖墙壁映成温暖的颜色。
是谁点燃了这些灯?
她这样想着,但好像又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重要。
封眠就这样一圈圈地往下走,累了就在中间宽阔些平台上歇一会,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仅剩的水和压缩饼干也被吃完了,也不知睡了又醒多少次,当她又一次起身,准备往下时,她终于看见——
楼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四周是拱形的窗户,地面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出来枯萎的杂草,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盏铜制的油灯,火焰很小,但却足以给空间带来一丝光亮。
而石桌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封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倒悬的城市,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晨礼服,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着,背挺得很直,右手带着一根手杖。
封眠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让封眠终于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那个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侧脸轮廓分明,颧骨和眉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就好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才会有的那种疲惫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封眠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欣慰,还带着些封眠读不懂的考量。
他用那样的目光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听上去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