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珉乔沉默了很久,封眠也等了很久。
封眠的语气里带着的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然,她的表情也一样,她现在必须要知道答案,这一点,从她丝毫没有犹疑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过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封眠听见舒珉乔叹了口气,似乎也不再打算隐瞒下去。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索性直白地回答了封眠的问题:
“接下来,你会去一座钟楼。”
“然后呢?我去了那里,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你会杀一个人,或者不会。”
“会杀一个人……或者不会?”
舒珉乔抬起头,双眼看着她的时候平静无波,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的,你的选择可能不一样,而不同的选择导致的未来也不一样,我知道你所有的未来。
我只知道,每一次——我说的不只是这次,而是以后的每一次——你都需要杀死那个男人。
只有杀死那个人,你才能逃离梦境。
当你选择杀了他之后,一切就会结束,你会醒来,但你还在梦里,你逃出去了,但你还在原地。”
梦境?
难道自己现在所处的,是需要想方设法逃离的梦境?
那么又是为什么,醒来之后还在梦里?
封眠将这番话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暂且先放在心里,思路却并没有被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影响,只停顿了片刻,便紧接着继续问道:
“我去了那里,那么你呢?你做了什么?”
舒珉乔看着她,沉默了好久,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会留在这里,每一次都是,每一次我都会说同样的话,但每一次你都会去。”
“那这一次呢?”
舒珉乔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你还是决定要去,也许你不会去,我说过,我知道每一种结局,也知道你在每一种选择之后的样子。
如果你问我该不该去,我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
不要去,不要去找那个答案。”
封眠盯着舒珉乔,没有马上开口说话,她能听出来,现在舒珉乔的话里并没有恶意。
舒珉乔知道什么,并且她更知道的是,即使她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对于现在的情形也并没有什么帮助。
她无法左右封眠的选择,也无法左右最后的结局。
封眠却知道,这一次自己还是会选择继续走下去。
舒珉乔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所包含的信息却十分清晰,如果真的如她所言,那么自己接下来会去一座钟楼,会在那里遇到一个男人,自己必须要杀死那个男人,才能逃离这个所谓的“梦境”。
然后呢?逃离之后呢?自己还会再次陷入这样的境地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决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那个叫做“时遇”的人留下的线索,他写下的那些听上去毫无逻辑的话,还有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浑浑噩噩的感觉,这一切都让封眠很快便相信了舒珉乔的那句关于“梦境”的话。
这一切根本就无法解释,不仅是舒珉乔,封眠甚至根本都不太想得起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好像是莫名其妙就被就被拖进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之中,然后就被迫逃命。
从醒过来开始,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必须要出去,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出去,至于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事,根本就不重要。
但这些怎么可能不重要!
她不可能仅凭着一些模糊的认知,一些不知道被什么强行灌输进她脑子里的所谓“既定事实”,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舒珉乔”是谁?
“时遇”是谁?
最重要的是,“封眠”又是谁?
封眠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再次看了舒珉乔一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舒珉乔愣了好久,最后似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然后,封眠听到她的声音重新在黑暗的隧道里响起: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封眠,不管你相不相信,至少在我知道的未来里,‘舒珉乔’曾无数次帮过你。
我不知道过去的事,你的过去才是我的未来,我从你的未来一路走到这里,我们将会在许多个节点相遇,然后擦肩而过,无数次地背道而驰。
封眠,你或许会感到疑惑,我为什么愿意同你说这些。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即使我说了那么多,可当你从这里离开之后,你都将不会再记得任何一句话。
直到你真真切切地走到那里,直到那时,你才会想起我说过的每一个字,到了那时,你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舒珉乔’是谁。”
舒珉乔的声音好像离得越来越远,连着她这个人也逐渐隐没在黑暗里,封眠没有动作,她没有阻止什么,直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逐渐向后退去,最后全部隐没在隧道的黑暗之中。
直到舒岷乔的声音和身影完全消失,封眠没有什么意外,她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继续朝远处的黑暗走去。
她要去那里,舒珉乔说的“钟楼”。
如果舒珉乔说的是真的,她必须要在自己还记得的时候,尽可能将一切刻进自己的潜意识里。
她不会记得这一切,这种感觉不止舒珉乔提到过,她自己也清晰地知道,再进入这座倒转城市之前,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如果有一天她能到达“那里”,她才会知道真相。
这句话,那个叫做时遇的人也曾提醒过她。
可是假如没有记忆,她要如何去到“那里”?
她不知道。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走出几十步,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的隧道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舒珉乔消失了。
封眠的目光在隧道的黑暗里停留了好几分钟,当她再次将脸转向将要独行的前路时,她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她握紧手里的消防斧,将一切能用来保护自己性命的东西全部放到更容易拿取的位置,然后继续前行。
隧道向前延伸着,远处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应急灯,只有她手上电筒打出去的光,还有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时不时传来的窸簌声,伴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来的脚步声,一起被蔓延在隧道里的黑暗吞噬。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黑暗好像比起两个人的时候,显得更加可怖一些。
封眠用力甩甩头,极力抑制着脑海里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不去想那些可能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黑暗里过于单一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概念,封眠不知道自己这样麻木地向前走了多久,忽然间,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立时便警觉了起来,身体站定在原地,手电光快速地四下照射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声音还没有消失,一定有东西藏在附近!藏在她还没找到的黑暗里!
现在她没有人帮助,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任何一次掉以轻心,都有可能瞬间没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背慢慢靠到墙壁上,将呼吸声放得很轻,耳边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就在背后!
她猛地转身,手上动作很快,手电光同时照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封眠的动作像是惊动了黑暗里藏着的东西,就在手电照过去的瞬间,有一只内脏外翻的“人”,突然从前方黑暗里迎着她的手电光过来。
那东西动作很快,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朝后一撞,身体就这样飞出去狠狠掼在墙壁上,喉咙一甜,血腥的味道瞬间遍布整个口腔。
手上的电筒也在这猛力的一撞之下脱手掉了出去,好在质量还算结实,滚了几滚便被撞停在旁边墙壁上,没有熄灭。
封眠眼看来不及再捡起手电,赶忙一骨碌站起来,背靠着墙壁,将身体挪到光线照射的范围里。
这样她总算是能看清袭击她的东西,正是刚才在站台楼梯那边看到的那个穿着蓝色衬衫,只剩下上半截身子的家伙。
那东西竟跟了她那么久,之前应该是她们有两个人,那东西觉得胜算不大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看她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身手看起来也不怎么样,这才敢冲上来。
眼见着那东西再次扑上来,封眠却丝毫不动,微微弓起身体,双眼死死盯着那东西的行动轨迹,趁着它扑上来的瞬间,手起刀落,便硬生生将它脖子砍剩下半截。
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惨叫,被消防斧的力道一挡,直接从半空猛地向后被撞了好几米,整个瘫在地上。
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封眠却又见那东西再次用双手支撑着身子立了起来,半截脖子挂着耷拉的脑袋,跃跃欲试地又要往这边冲过来,动作迟缓了许多,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那东西都这副模样了,竟然还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