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记得这座商场的布局，在此之前她几乎每周都会来逛一两次，有时候从地面走，有时候时间紧或者为了偷懒，也会从地下停车场直接过去。
商场的负一层是地下停车场，原本与小区内的地下停车场连在一起，中间通过一扇卷帘门连接。
那扇卷帘门总是关着，但门早就坏得差不多了，平日里要是有人着急想要抄近路，也能把门推上去从这里通过。
如今门虽然还是紧闭着，但上面却也有好几处破损，看样子应该是被四处乱飞的硬物或别的什么东西撞击留下的。
封眠凑近看了看，最大的几处破洞在右下角，足够一个人钻过去，只是需要趴得很低，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爬行。
“我先过吧。”
舒珉乔不置可否，封眠也懒得管她，趴下身体，一点一点地从破洞里钻过去。
卷帘门的边缘很尖利，她的肩膀被划了一道，伤口处应该是沾上了些铁锈，很痛，但她咬紧牙没出声。
舒珉乔紧随其后，动作比封眠轻盈得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卷帘门并不难，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看到那部通往商场内部的扶梯。
封眠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扶梯已经完全倒转了，原本向上滚动的阶梯现在悬在头顶，每一级台阶都朝下，倒是正好可以作为攀爬的抓手。
扶梯两侧的玻璃护栏碎裂了许多，玻璃渣落下来散落在下方，但扶梯两边钢制的扶手还在，等会儿攀爬的时候应该也可以借力。
“爬上去。”
封眠深吸一口气，抓住扶梯的边缘向上攀爬。
顶端就是原本扶梯的入口，现在成了一个悬在头顶的门洞，后面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些倒悬的轮廓。
舒珉乔也爬了上来，两人从门洞钻进去，再往上爬了一层半的距离，终于到了商场二楼的范围。
两个人喘着粗气，找了一片看起来较为结实的“地面”稍事休息，一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座被倒转过来的商场。
现在时间应该已经快到中午，商场原本的玻璃门还能够招进来外面的光线，所以这一层靠近外圈的部分看起来还算亮堂，只是原本建筑内的灯已经坏的差不多了，再往里就只剩下几盏还在苟延残喘地明明灭灭，偶尔将更远处黑暗里的景象照亮一瞬间。
这一层原本的天花板上铺着白色的石膏板，上面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嵌入式筒灯，现在倒转过来被她们踩在脚下，大部分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线路孔。
头顶上方是原本的商场地面，如今在两个人顶上倒悬着，倒置的柜台和货架朝下，商品倒是没掉下来，也呈现倒置的状态，好似粘在了货架上一般。
封眠扫了一眼，看到有几件衣服从翻倒的衣架上垂下来，袖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还有不远处货架上的发饰帽子什么的也整整齐齐码在柜台里。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一股古怪的气味，本来应该是属于每座商场二楼的味道，一楼蔓延上来的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还有二楼衣服和皮革的味道，如今混上些腐烂食物和灰尘味，闻起来绝对算不上心旷神怡。
封眠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尽量踩在那些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地方，避开外观比较破碎的区域，每一步都用脚尖试探，确认能承重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脚下的石膏板不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赶忙站定，任由脚下的石膏板咿咿呀呀响了半天，但最后好歹还是承受住了她的重量。
看来这商场的天花板倒是比自家居民楼里的坚固些，在上面行走应该暂时没有问题。
封眠转头看向舒珉乔，正准备示意后者去取些方便行动的衣物，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拖沓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的黑暗里移动，正缓缓朝着这边过来。
舒珉乔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不知为什么，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好似那种声音背后的东西是什么致命的威胁。
她甚至顾不上再多说一句话，左右迅速看了看，便一把抓住封眠的手腕，连着后退了好几米，闪身躲进旁边盥洗室外面的那堵墙背后。
那堵墙是承重墙，足够厚实，要是那黑暗里的东西真的找上门来，靠着这堵墙或许还能勉强多撑一会儿。
封眠背贴着冰冷的墙体，拼命压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专心捕捉着远处不断靠近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愈发清晰，封眠辨识了一下就发现，那应该是超过四个着力点在地面缓慢敲击的声音，移动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什么硬质的东西在叩击地面。
只需要稍加想象就能脑补出来，那个声音，像极了一个长了超过四只脚的东西，好几只脚同时落在地面，正在缓慢地爬行着朝这边靠近。
况且听声音的动静，那东西的体积不会太小。
但更让封眠脊背发凉的是——
那个声音，恰恰是来自远处的黑暗里，来自现在悬在自己头顶的，原本应该是地面的“顶”上。
有什么东西，现在正倒吊在顶上，脚在顶上缓慢爬行着，朝着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不紧不慢地靠近。
封眠俯身做出戒备的姿态，屏住呼吸，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趁着远处一盏灯闪烁的瞬间，封眠反应极快地按亮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筒，光束猛地照向头顶那片倒悬的商场地面。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猛然亮起的光线之内。
一个，应该被称作“人”的身影。
之所以说它是人，是因为它的确有头颅、躯干和四肢，猛地看过去，头颅和后面的身体比例似乎有些奇怪，但由于最初还看不清晰，不能马上分辨出它具体的形态。
可再仔细看就能发现，它是倒挂在头顶的地面上的。
不止如此，它那畸形的躯干上长出的绝对不止双手双脚，那是好几只肢体乱七八糟地从中间躯干里延伸出来，每一个肢体的末端都有一只手或一只脚，正紧紧吸附在头顶的大理石地砖上。
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倒悬在那里，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封眠花了近半分钟，才终于接受了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两个人。
当她终于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时，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忍不住呕出声来。
那是两个曾经是人的东西，现在融合成了一个。
下面那个人仰面朝天，四肢反向朝背后90度弯折，像一只正面朝上的凳子，借着四肢的力量向前艰难地爬行着。
那个“人”的胸腔完全敞开，内脏全部翻在外面，那应该是肺部的东西像两团腐烂的海绵般挂在肋骨两侧；肠子垂落着，心脏裸露在外，还在微弱地跳动。
上面那个人的背部则与下面人的正面贴着，皮肉已经长在了一起，好几根骨头从两个人体内翻出来，把两个身体死死地绑在一起。
上面的人的内脏同样外翻着，与下面那个人的内脏缠绕在一起，已经根本分不清，哪些器官属于谁。
它们有六条肢体。
有些是人腿，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只是关节全部反向弯曲，膝盖朝上，脚掌朝下；有些纠缠着合并成一条；还有的根本无法辨认究竟是谁的，只知道那是肢体。
那六条奇形怪状的肢体末端都长着手或脚，现下紧紧吸附在头顶原本的商场地面上，不断交替着，发出那种拖沓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
封眠双眼死死盯着眼前那两个内外倒转、融合在一起的“人”，勉力压制住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吐出来。
她不能发出声音。
刚才光照在那东西身上，但它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看样子它至少对现在这个光线亮度应该不敏感。
那么剩下有可能引起它注意的，就只有声音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舒珉乔紧绷的情绪，好像只要那东西再靠近到某个不再安全的距离，舒珉乔就会毫不犹豫地马上逃离，就算自己跟不上她的速度，也绝不会有任何迟疑。
从舒珉乔的反应看来，她好像早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或者至少知道，那东西十分危险。
舒珉乔能紧张到这种程度，封眠还是第一次见。
至少从她与舒珉乔结伴而行开始，后者总是不慌不忙的，从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或是害怕的情绪。
除了现在。
在远处地板上的灯光再次闪烁着黯淡下去的同时，封眠悄无声息地，同时关掉了自己手上电筒的光源。
这是最保险的办法，刚才她是借着灯光亮起的瞬间用手电照向那东西的，现在看来那东西倒是没什么反应。
但若是光线的亮度变化了呢？
若是灯灭了，只剩下自己的手电光呢？那东西还会没有反应吗？
她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也不敢去赌。
光线全灭之前，封眠再次扫了一眼那东西现在所在的准确位置。
现在那个怪物大概在她们斜上方三十多米处，身体仍然处在这一层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