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设定的时间花费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何屿世连个饭都不让何予酩与时寂否吃,自己也是忍着饿,没有点外卖。
他死死地盯着时寂否的电脑,生怕她使坏或者耍诈,把自己写死。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时寂否的确是在绞尽脑汁地更改关于他的人物设定,以及整体的大纲。
大纲花费了半天的时间修改完,正文的趋势和走向是最难修改的,所以花费了更久的时间。
行至结尾,时寂否有点不知道怎么写完这本剧情人设已经完全割裂的小说的结局。
所有设定都崩完了……时寂否的心仿佛在滴血,她熬了多少大夜,绞尽多少脑汁,才写出的这本成名作?如今就这样被自己毁于一旦了。
其实她的内心很不甘心。
可是……时寂否回头看了何屿世一眼,没有说话。
也正是这意欲不明的一眼,世界线突然开始收束!
整个房间发生了剧烈地晃动,天花板倏然产生了一道极大的裂痕!许多墙灰从头顶震落,何屿世惊声大喊:“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时寂否无心理会四周一切迥异的变化,她扶着电脑,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她直愣愣地看着电脑上原定结局的文字正一个又一个的跃动,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替换,组成为了一段她感到尤为陌生又无比惊叹的新句子。
那是何屿世更改设定后的既定结局。
已经不用她去书写,世界线自动补齐了他的这段结局……
随后,何屿世突然惊叫一声,跪倒在了地上,痛声嘶喊着:“好疼…我的头怎么那么疼!啊!!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他双手捂住了头,刀也从手上滑落,缓缓掉到地上,何予酩趁虚捡起。
何予酩抬头看了时寂否一眼,后者侧过头,眼神里诉说着悲凉。
何予酩看不懂那样的眼神,是为谁在心疼吗?还是为谁在默哀?亦或者是,后悔?
种种情绪交杂,叫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房间已经不再晃荡,何屿世的眼眸也逐渐恢复了清明,他高大的身躯不再挺拔,而是摇摇欲坠,整个人形同枯槁。
他双膝跪在地上,再次抬头仰面的时候,曾经不可一世的眸里,唯剩怜悯的眸光。
也不知是在怜悯他自己,还是什么旁人。
他动了动唇,眼神空洞,对着时寂否说了一句:“你们杀了我吧。”
两人谁也没有出乎意料何屿世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清泉。
何屿世恨时寂否给自己的身份,可是同时又因为怪异的占有欲和自尊心,不想让何予酩和时寂否太过于亲近。
哪怕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做,他也嫉妒得不行。
何屿世一直都很明白。
时寂否不可能让他这样一个罪犯拥有任何美好幸福的结局,要知道,现在是在现实世界,他都犯下了这么多罪无可恕的杀戮,又怎么可能妄想改变结局呢。
那个女人眼里的他。
永远都是那样的人,冷血、残暴、变态、病娇、无情。
所以按照因果论,他是不配拥有大团圆结局的。
可是何屿世好不服气啊。明明她还什么都没看到他去做,就已经给他判定了死刑?凭什么?
有天,何屿世真的想杀死他的作家小姐。因为她那个时候笑着告诉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别有用心。
因为,他是她笔下创造的人物啊。
她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
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打压,身为精神变态,他的创世神居然戏耍他、玩弄他。他的一切都是她赋予的,他的痛苦不安苦难都是她为了刻画一个反面人物轻飘飘赋予给他的“设定”,她只需要动动笔,他的人生就那么定型了。
何屿世向她提出了重塑人生的诉求。
这样他才不会嫉妒作为自己宿敌却是永远的主角何予酩的存在,生来的天之骄子。生来的备受宠爱。
因为基因,他一直饱受偏见,也做不到共情任何人的感受,他只在乎自己。
可是在时寂否那里,他总是格外在意。
不是爱。
他知道那种感情不是爱情。
爱情是珍贵的,像甜美的糕点一样,充满软糯和香甜的珍馐。
他那样的感情,就和被冲进下水道的碎肉无异,是被抛弃从而生出阴暗蛆虫的烂肉,是连死后都无人发现的悲凉。
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
那些被他杀死的——受害人的痛。
孤凉的夜里,独自离家漂泊不定的女孩,面对家庭的不看好不支持,只想为了前程奋斗一把,孤身一人来到经济繁荣的新一线城市。正因为背后无人依傍,才会被他一击致命。
靠出租屋收取租金的单亲妈妈、眼眸坚韧心思细腻来到异国求学的女孩、孑然一身但心中有梦住在地下室的北漂男孩、在一个人的夜里不停抚摸孙女寄来的新棉袄的可怜阿婆……
这些人,都是何屿世杀害过的人。
越可怜越煎熬活得越痛苦的人,在他刀下求饶的时刻,他就会越兴奋。
那些人就如同案板上的鱼儿,任他宰割,毫无还手余地。而他也凭借着多年的犯罪经验,和超群的智商,一直肆意妄为着。
过去数十年来经受的谩骂、嘲讽、痛苦、怨恨,是他心安理得杀人的仰仗。
何予酩说他是个自以为是的败类,是他堕落的根源。
他以为的根源……
可是在上天真的再给他一次机会重生的时候,他也没有好好把握过这个对他善意满满的世界。无边的恶意好似滋生的野草,环绕他如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梦魇。
他还是想要杀人。
何屿世依旧走上了那天罪无可赦的道路。
他以为强迫时寂否更改设定以后,自己就会无罪一身轻了。
然而真的当共情能力这种奇妙的天赋降临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反而觉得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在被巨大的洪水侵袭,而他的防御系统早已决堤、坍塌。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进行改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他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浸湿,整个眼眶都红了起来。
时寂否走到他的身前,甚至没有蹲下,施舍他一眼。
正如多年以前,何屿世在杀那个眼下有泪痣的女孩的那一夜。
眼底有着与时寂否一模一样泪痣的女孩止不住地向他求饶,喉咙里发出数不清的呻吟。
何屿世也是毫不犹豫的,将刀子刺入了她的心脏。
鲜血喷溅,何屿世像丢垃圾一样,扔下了她的尸体,没有再去看她一眼。
“你知道吗,何屿世。我一直不愿意更改设定,就是因为你和何予酩终归是不一样的人。你来到这个世界本来可以重生,可你还是选择了杀戮。还是在警察那里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时寂否的声音很凉,凉的像江城大桥的湖水。
“身为何屿世的你没有选择自己身份的权利,因为你早就被孤寂与偏见铸造成了恶魔,即便身处光明,也会走向黑暗,这是你身为变态的可能,而何予酩不一样,他会永远善良有同理心,注定走向自己的美好人生。”
她的言外之意很简单,故事的终究,他也一定会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以为用何予酩威胁时寂否。用她书里的关键人物,用她的软肋,去攻占她的心房,更改了设定,将暴戾阴狠的他,变得完美,有同理心,自己就能够涅槃。
重塑自己的人生。
何予酩笑了一下,语气里都是讥讽:“人总是渴望自己没有的品质,然而你真的拥有那些不属于你的特质的时候,真的就会获取幸福吗?”
是啊,拥有共情能力真的会幸福吗。答案显而易见。
他没有获取幸福,反而得到的是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因为他明白了换位思考,因为他懂得了感同身受,所以他为那些他所伤害过的人,感到了疼痛。是再也无法为学业而努力的痛,是担心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照顾也永远不会有人再照顾失落孩子的痛,是远赴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北方只为了不堪一击的梦想而最终连命都没有的那颗跃动赤子心的痛……
那些人的灵魂仿佛附身在了他的身体里,每一个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呐喊,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有很多人没有去爱,为什么平白无故死去的就是我?
何屿世害怕这样的自己,怨恨这样的自己,痛斥这样的自己。
他是矛盾而错杂的。
同时,何屿世也想通了向警察局提供自己身份信息以及自己与时寂否来往的记录的何予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自曝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会假装与时寂否的关系很好,故意惹怒他,让他不得已要挟着他,来强迫时寂否改设定。
而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时寂否会那么干脆利落的同意更改他的人物设定,再无推脱之意。他们早就串联好了,不是吗?
也明白了为什么变故陡然发生的前一秒,时寂否又看向了自己。
原来是因为他们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原来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他们设计的一环。
这两个人早就知道自己的设定更改以后会痛不欲生,无法接纳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恶……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妥协地接受自己的所有安排。
真是嚣张的讽刺啊。
何屿世认命般地阖上眸子,一滴清泪从脸庞滑落。
只是他有一个一辈子都无法说出口的问题,想去问时寂否。
他想知道作家小姐在打开电脑的时候看向他时,眼里浓烈的不舍,究竟是对何予酩的担忧,还是对自己的眷恋?
这个问题注定一辈子都不会有答案。
那天之后,何屿世了无踪迹。终于在有一天,一直在缉拿他的警官,在江城大桥的湖面,打捞到了他的尸体。
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剧烈的暴雨,气温骤降,湖水凉得深入骨髓。
终于拥有共情能力的何屿世,深觉自己罪孽深重,没有办法得到救赎,于是跳入冰窟。
他以为那样就能瓦解所有的罪恶与痛苦。
至于何予酩,时寂否是想让他回到小说世界的,但他始终没找到回去的方法。
而且小说的故事已经有了新结局,他回去小说世界也有极大可能崩塌了。
他回不去的。
何予酩留下了,他成了时寂否生命里的,唯一的朋友。
时寂否拒绝了何予酩的告白,她觉得没有必要故事的结尾就一定要圆满,一定要有人在一起。同时,她也认为何予酩所说的喜欢,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她是唯一懂得他的人。孤独的灵魂彼此相遇,才会觉得依恋,认为那是救赎。
可他们之间是不存在爱的,也不是所有的情感都需要用爱来佐证纯粹。
爱不是必需品。
况且,何屿世的罪孽仍然是还不清的。
最后,时寂否和何予酩一直在做慈善活动,也有去受害者家属的家里资助他们开始新生活。
有人厌恶他们、有人感谢他们,毕竟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身不由己与苦衷,毕竟是何屿世杀的人,而他们只是作为家属来悼念,与何屿世这个人又不存在任何的关联,仅仅是认识而已。
这人世间众生形形色色,每人心底可能否存在过恶念,但是有人曾身处黑暗,也仍然走向了光明。
我们不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但自己,永远要保持初心,不让自己行走在罪恶之上,游离于法律边缘。
仅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