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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京中局势

俨城靠北,春意未至。仍凉的夜风穿过回廊,摇动殿门,烛火猛地一晃。

“报!付蓁在木舟斗赛会上夺木失败,回俨城路上遭遇劫杀身亡。”

“报!二王子与王上病情得缓。”

传信的侍卫一共两个,跪伏于东宫议事堂中央,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心中不安。

与此同时,东宫饲养的信鸽飞回,带来第三个消息。传信笺被取出,恭敬送到太子萧长川手中。两个侍卫悄悄对视一眼,眼角余光努力上瞟。

烛光里,太子斜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正展开信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松松地敞开。长发散落,在烛光的映照下,泛起幽暗光泽。

“你二人将新得消息再报一遍。”太子开口,叫人听不出喜怒,只带着股上位者的威压。

传信侍卫听令,赶忙将消息重复了一遍。见太子仍不发话,心中愈发惴惴,全身都颤抖起来。

“劫杀?”太子微微偏过头,冲左侧侍卫道。

“回,回殿下,”侍卫的嗓子发干,“据暗卫消息,付大人确于陵州城峡谷官道上遇袭。”

“求殿下饶命!”沉默中,侍卫仿佛是感知到了危险,一味磕头,只顾求饶。

太子直起身,忽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侍卫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们先退下!”心腹柳白上前,见太子神色不善,挥了挥手。

“是,奴才谢过太子,谢过谋士。”两个侍卫赶忙行礼,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中。

“看看本太子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萧长川将信笺递给身边之人。他语气平静,目光却带着十分的危险。

柳白接过信笺一阅,心中沉了几分:“雁家竟然‘夺木’失败了。”

“好在查出了红衣女子的身份。‘杀手赤魁’,有意思。”太子靠回椅背,取出根白玉簪子把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找人把付家的府邸封了,银子搬回东宫。”

他抬起眼,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冲柳白道:“废物就是废物,死不足惜。付家父子敛来的银子,倒是够买上几支好钗。”

柳白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殿下今日的脾性控制得很好。”

萧长川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柳白面前,随手在他肩膀拍了拍,挑眉道:“你们都让我收敛脾性了,我如何敢不照做?”

“殿下恕罪。”柳白是国舅司空图找来的世家大儒公子,入东宫为谋士,对太子巩固势力十分有益。他辅佐太子多年,至今仍看不清这位殿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母后啊母后,我可算是明白你坐在凤座之上的感受了。”萧长川双眼微阖,声音低下去,像是忽然倦了,“明日早朝,父王又该‘论功行赏’了。”

……

五更鼔响过三巡,太和殿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缝中涌入,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爬上王座,最后落在病容未去的武王萧焕脸上。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之臣分列东西,衣冠整肃,皆暗自抬头,打量萧焕神色。

萧焕明黄色袍服之外,罩了张玄色披风。他摆了摆手,让搀扶的内侍退至一旁。抬头扫视众大臣时,抬手掩唇,闷闷地咳了两声。

咳嗽声音较以往略清亮些,几位老臣心中稍稍放下心来。朝会罢停多日,连朝事也交由太傅杨清辅佐太子处理。“南宁王位更替”成了一把悬在各方势力头顶的剑。

好在今日,这剑算是暂时收回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代为传达旨意。

工部尚书骆逾风率先出列,持笏禀明:“回王上,陵州赛事于昨日顺利结束。木舟斗赛事薛家胜出,蝉联魁首。百舸争流赛事中,刘家造船以‘双帆巧思’夺得第一。此外多家民商赛船在构造上,都有独到之处。”

他刻意隐去“慕家”未入木舟斗前三的消息。毕竟慕家家主的岳父——右相耿介可还在朝堂之上。耿相一脸平静,也不知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好,好啊!如此,我南宁海上战船可保领先于世,海防可固。”萧焕又咳过一阵,胸口微微起伏着。他望向工部尚书,一向沉静如冰的眼中透出欣喜之色。

待萧焕平静下来,工部尚书又道:“容臣再禀,沧和州重建完成,百姓已开始安心春耕。”

“好好好!”殿外天光渐明,武王侧耳听着大臣禀报,神思清明不少,喘气时都带着笑。自沧和水灾,北狄削减岁贡之后,他便忧心劳神,今日朝会,心中总算快意不少,“朕的头疾得缓,还要多亏明暄着人送回京都的香木。当赏!”

“二王子萧明暄听令。”司礼大监在萧焕点头授意下,传达天听,“武王诏曰:

朕闻奇楠香木,生于绝崖之下,成于朽木之中,百年才得一寸。今有王子萧明暄,着巡察御史林枫寻珍献宝,孝心可悯。

木香清冽醇厚,可去沉疴之气,可安躁扰之心,甚合朕意。

念萧明暄忠孝至诚,特赐金帛若干,加封‘暄’王,于宫外开府,以示嘉奖。

巡察御史林枫文武兼备,夺木有功,特赐尚方宝剑一把,可周游诸州县,斩贪除佞。

另有丁氏一族,虽戴罪之身,却有献木之功。着,免去全族罪责。

钦此。”

“臣接旨,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直到司礼监念完最后两个字,二王子萧长暄才慢慢抬起头。他接过圣旨,眼睫颤了两下,目中带笑。

那笑从嘴角漾开,一路蔓延。日光自檐角洒落,照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因病苍白的脸色,照出几分浅浅的红润。

自入朝以来,众大臣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一问三不知”,朝中议事宛如“锯嘴葫芦”,只知修书的王子,露出这般明晃晃的喜悦。

太傅杨清隔着几个大臣,平静地看向太子萧长川。见太子始终一言不发,神情淡淡地将目光收回。

日头渐晒,朝会散去后,太子先于众臣沉默离去。众大臣暗中揣测圣意,一时之间难有定数。但至少从今日起,二王子萧长暄不再只是一个闲散王子,而是正式有了称号的“暄王”。

自去岁以来,太子一方,先是派任海珠行首的心腹付春生,大过年的“病逝”家中;接着便是此次陵州夺木,二王子一脉再出风头。

太子依旧势力稳固,只是难保无人立场生变,转投二王子。当今看着身体好转,但天有不测风云,生死的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俨城之中,王位之争,愈加暗流汹涌。

“太傅请留步。”司礼监捧着个檀木盒子,恭恭敬敬走近。

杨清停下脚步,不动声色转身。

“王上传话,太子萧长川于昨日连夜递上折子,请求王上将奇木留下部分,赐予为国事辛劳的太傅杨清。”司礼监传完武王口谕,脸上带笑,转变语气恭维,“大人好福气。奴才告辞。”

待司礼监走远,杨清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香木约莫半掌长,半指宽,木身上有一层沉静的油光。浓郁醇厚的木香自下而上飘起,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又将盒子盖上。

“太傅是选知人善用,成功带回奇木的二王子,还是选夺木失利,但请旨赐木,孝心可佳的太子?”

“选儿媳一方,还是学生一方?”

多年君臣默契,杨清脑海中,武王那张脸凭空浮现,带着如看好戏一般的神色。

“刻薄的老狼。”杨清嗤笑一声,眸深似潭。他将盒子夹在臂膀之下,步履如常出了宫门。

候在宫外的老车夫迎上来。

杨清把檀木盒扔给车夫,令其附耳过来,轻声道:“传信去司礼监,把天翊和公主的婚期往前挪一挪。”

多事之秋,自家儿子的婚事需得快些落定。他回想着杨天翊眼中,那从未卸下过半分的提防和仇恨,体会到和武帝同样的酸辛:王子争位,亲子仇父。他俩半斤八两,谁又能笑话谁?

老车夫道声“是”,放下脚凳,撩起车帘,将杨清扶进马车中。

……

永华宫中,拿着封王赐宅嘉旨的二王子,却在入宫听完暗卫禀告的消息后,倏地变了脸色:“快去将长公主请来。”

他暗自揣度利害,令暗卫务必守好口风,绝不可将此事泄露给母妃薛舒。待萧芷蓝从长公主府赶来时,萧长暄已在寝宫中踱步良久。

宫中左右被屏退,萧芷蓝坐在茶几旁,抬眼看向亲弟。

萧长暄启唇,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泄出。刚冒出半个音节,又被咽了回去。他下颌收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垂着眼,斟酌半晌方才出声:

“阿姊,千青万艳之毒,是桃李下在我日常饮食当中的。”

宫中皆知,“桃李”是舒妃派来的贴身丫鬟,照顾萧明暄起居已有多年。萧芷蓝秀长的眉尖一动,疑心是舒妃病急乱投医,毒害亲子以求明哲保身。

正在心中暗叹时,却见萧长暄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如同含沙般干哑道:“暗卫查到,桃李是由长兄送入母妃宫中的。”

放下茶盏,萧芷蓝的唇瓣上沾了点水色,泛出一点湿润的光泽。她很快抿住,嘴角不垂不扬,看不透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只是带着审视,仔细打量着这个收敛心气许久的亲弟:

是演戏嫁祸,还是确有其事?只言片语,亲疏远近,皆不可做定论标准。

“我知道了。”

“阿姊——”萧明暄泛着泪光的眼睛望向萧芷蓝。

她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像一个画里的人。和王后司空静容一般,有着泰山崩于顶,却神色不乱的淡静从容。

姐弟两个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