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时候在山中孤独哭泣，会被叶芙蓉抱着轻哄外，张晚晚已许久不曾与人这般亲密。连师兄江尘，也碍于男女大防，至多摸一摸她的脑袋，拍拍她的肩膀。
“杀魁”之名，将一切威胁阻挡在周身一寸之外，却也同时隔绝了温暖的靠近。
张晚晚的身体在被抱住的一瞬间，因为惊愕陌生而变得僵硬。这份僵硬被落在头顶的手一点点安抚，驱散，直到她终于接受这个温暖的怀抱，接受这种脆弱被人保护起来的感觉。
在如竹露般清新的气息之中，坠沉的心跳成功穿过往昔阴翳，重新轻快有力地跃动起来。
张晚晚伸手在林枫身侧轻轻一环，进而恋恋不舍地拍了拍：“小疯子，多谢你安慰我！”然后她如同出鞘的踏月一般，从坚实的怀抱中抽身而出，独然立于天地之间。
红丝带随风高扬，发丝如绸缎般顺滑，调皮在长指间流淌滑落。轻轻一摩挲，清凉柔软的触感叫人贪恋。林枫一滞，低头从杏眼中确认女子无恙，再度轻笑启唇：“‘见儿面清瘦，呼儿问苦辛。’晚晚这是将我当做家中怜幼的长辈了？”
张晚晚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犹疑不定：“‘金兰结深契，厚爱兄弟亲。’难道小疯子你，做不得我至亲之人吗？”
她心中疑惑，声音也越来越低。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话头被稳稳地接住：
“萍水相逢亦可倾盖如故。林枫，荣幸之至。”
说话的人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但笑不语。然而张晚晚在他双眸之中，见到了欲说还休的千言万语。那如皎白月华一般洒落的温柔，叫她心尖一颤。
她强压心潮，移开目光，指着后方突围而出，快速靠近的另一艘木舟道：“‘魁首’这个称呼我很喜欢，不想叫别人抢了去。”
“遵晚晚令。”林枫眼底光影流转，似有千般情愫，却尽数化作一句玩笑之语。
张晚晚感受着发烫的耳尖，踏娑步再起，撑起蕉叶桨牵动木舟。
江面宽阔，江水在日光的照耀下，如金屑布满。此时东风正盛，贴着水面滑行，推起一层一层细密层叠的波纹。
薛家木舟一马当先，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如江上惊鸿，将那小小的一叶舟快速引向终点。
紧随其后的是由陆无忧催动的万家木舟。以及从百十来艘木舟中杀出，打着“雁”家旗号的舟子。
木舟靠岸之前，江侧两岸就已爆发出惊天呼声。声如浪涌，将四周上下全部卷入，镀上一层热烈的狂潮。
“恭喜薛家夺得本届木舟斗‘魁首’之名！”守在另一侧江岸的青衣老者靠近。为补上去岁薛红梅一至终点便高飞远去的疏漏，男子手托两个嫩叶小花编成的花环，拉长声音，“请竞者领受花环礼——”
“小疯子，我们赢了。”舟首触及江岸，张晚晚从空中落下，接过花环肆意戴在发顶。
“恭喜‘张魁首’跨百尺横波，率先到达彼岸！”林枫上岸，戴上另一个花环，冲身边人展颜一笑。
“小疯子，你真是越来越促狭了。”张晚晚笑着嗔看男子一眼，脸上十分欢喜。
林枫立于江岸，月白长袍随风飘飞，眉目中的俊雅染上几分跳脱：“夺得魁旗，吾心甚悦。”
“我也是。”张晚晚踮脚伸手，原地转了个圈。红色丝带轻扬，红色裙摆像一朵绽放的春花。
“恭喜万家夺得第二。雁家夺得第三。”青衣老者又携了两个花环，朝先后抵达岸边的两艘木舟走去。
张晚晚与神情淡淡的陆无忧“陆师叔”对了个眼神，约好午时相见后，和林枫并肩走向商会高台。
被削成两半的奇楠香木剩下一半。踏月划过的断口处，一股沉静、悠远，令人心神安定的醇厚木香飘飞散开。
张晚晚握住香木，随手旋了两圈，自豪道:“一半是我们的，另一半还是我们的！”满意地拉着林枫的衣袖离开。
“两位仙子请看这边！”白衣翩翩的男子十分兴奋地挥舞双手，试图吸引张、林二人的注意。
张晚晚侧首，见此人是往来街上见过的丹青手，莞尔一笑。林枫只是看着红衣女子，嘴角轻扬。
一浓一淡，一山花灼灼一清泉莹莹，互为映衬，绝代风华。这令人见之忘俗的一幕深深刻在画师脑海中，在往后的很多年里，被绘于纸上，成为了最受陵州百姓喜爱的丹青——《灼华漱玉图》。
“胜了胜了，是薛家蝉联‘魁首’！”“薛家竞者容貌稀世，武功高强，本次木舟斗，我等观者可谓是大饱眼福！”“万家的无忧先生果然不凡！”“无名雁家竟越过慕家夺得了前三，奇哉幸哉！”
云沧江两岸观众眉飞色舞，欢呼喝彩。喜悦之情盖过江心浪潮，铺卷着往四周漫去。
青山依旧，随着时节变幻，渐有万物复苏之相。江面缠斗在一处的木舟宛如堆叠的木叶，被水流冲刷铺开。各家竞者因无法夺得前三，纷纷扼腕弃桨，不再挣扎。
形制巨大的官船驶向江面，投出一大片黑色影子。得令的官吏放舟撑篙，在水上四处游走，将水中舟中受伤的竞者带回官船救治。
一道蓝紫色身影掠过十丈碧波，稳稳落在官船甲板之上。千面姬左右环视一番，寻到玄衣身影，快速走近，将墨线收回把柄之中。
自冼月池与张晚晚、林枫一阵奇怪交流，又被斗败之后，就昏倒在“殷家”木舟之上，直到此时仍未醒转。
诊治的医师号完脉，正揪着胡须思索，不知如何救治。见千面姬踏空而来，把她当做了伤患亲友，轻声道：“这位竞者为夺胜，预先服用了催发内力的虎狼之药。本就是残病之躯，如此一来，恐寿数不久矣！”
“多谢医师，此人可交由我施救。”行走江湖之人多有救命良药。医师闻言轻叹，摆摆手离开。
千面姬垂首看着这个总有悠远乡愁，与她不过两面之缘的“同乡人”，一时间神色变幻，情绪莫名。
摊开手，手心是冼月池亲手雕刻的木舵。竞者铩羽而归，她这个压舵者显然没什么玄妙之用。
舵面上，刻有一朵仙人扇开出的重瓣花。千面姬虽一再掩饰，还是在接过木舵，瞥见这朵小花的一刹愣住——仙人扇之花，曾经开满了那个名为“月海”的西域小国。
至眼前，她一再打量冼月池的面部轮廓，终于从脑海中捕捉到一丝几近于无的记忆：月海商街的尽头，有家售卖沉香木手链的小摊。摊主有个不爱说话的干瘦儿子，曾抬眼怯怯地看她，索要她才刚刻出的木制面具。
“给你。”童稚的女音在脑海中响起，千面姬轻眨眼睫，像多年前一样慷慨。她取出丸青竹叟赠予的救命良药，掰开男子的嘴，给他喂了下去。
她隔着万千岁月，无尽风沙打量同一张脸，苦笑出声：“没想到黄沙掩盖的月海国，还能逃出你我两个命大的。救你，也算了结了一桩缘分。”
冼月池眼皮轻跳，似在昏迷中给出回应。蓝紫衣袖似淡烟一般，拂过他线条分明的脸庞，悬在左眼那道伤痕上方。良久，又缓缓收回，伴随着女子梦呓一般的叹息：“你长大后看着倒是俊俏。可惜啊，你不是他。”
脚步声渐远，蓝紫衣裙再度掠过江面回到岸边。官船上，冼月池忽地睁眼，眼中是死寂一般的哀伤。
……
“多谢两位侠士救我丁氏一族。”沉香楼中，老丁跪拜在地，泪眼浑浊。
一半奇楠香木先前送回俨城救治武王，颇有奇效。苍鹰传回消息，丁氏一族死罪已免。木舟斗上，张、林二人夺冠，不仅把另一半香木拿到手，还为薛家谋得了接下来一年的行商便利。
作为薛家手下长雇的外族，丁氏逃过灭族之罪，也顺利弥补了盗木之过。多番磋磨挣扎，终于求到了全新生机，老丁怎能不喜极而泣？
“你不必多礼。”张晚晚看林枫一眼，将老丁扶起道，“我们成功为薛家夺得魁首，薛师姐可有何新消息传来？”
老丁擦擦泪花，恭敬地回禀：“老朽才接到小姐命令，请两位于今日黄昏后，于崖山一见。”
“如此甚好，你先退下吧。”林枫坐在房中的茶几旁，沏出一杯沉香木酒递给张晚晚。
“小疯子，这次木舟斗，斗来斗去，也没见着什么新面孔呀。”张晚晚将发带取至身前把玩，仔细回想，“苗疆女和老道催使的刘家木舟，背后是太子一方。”
“薛、万、慕三家代表了民商。殷家之人则是来找我报仇的。”沉默片刻，她再道，“这突围而出的‘雁家’，倒是白捡了个第三。百晓堂中，此前也从未传出这家商名。”
“参与木舟斗的商家，大多聚住在闻名的沉香楼，雁家却选了个籍籍无名的酒楼‘无名居’落脚。从木舟形制用料来看，雁家不似小商小贩。”林枫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却不显得僵硬。双手垂于茶几之上，指尖泛出温润光泽。他微微侧首，“避人独居者，必有谋算。”
“你可有派人前去打探情况？”张晚晚饮了一口沉香酒，唇尾满足翘起。
林枫笑意浮在嘴角，闻言点点头。在女子欣赏的眼神中，展眉又道：“殷家殷明也，才最是可疑。”
“你我出使陵州之事，知悉内情者甚寡。他是如何得到消息前来，又怎会知悉你是‘杀魁’？”
“何况他与你我缠斗，失败后不久，雁家就追至身后，夺得第三。叫人不得不存疑。”
“你的意思是，殷家和雁家是一伙儿的？”张晚晚凝神听着，圆润灵动的杏眼猛地一亮。
注释：1、蒋世铨《岁暮到家》：“见儿面清瘦，呼儿问苦辛。”2、金幼孜：“金兰结深契，厚爱兄弟亲。”3、仙人扇：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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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木舟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