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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烦

南双枝觉得很烦,他不懂云长来找他干嘛,是为了炫耀他被桎梏千年的武力值终于有了一击之力还是为了炫耀他的体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不懂合欢宗的人来找他凑什么热闹,柳无声是想炫耀他和涂蘼的感情还是想要炫耀他和涂蘼的感情?

三伙人,有道侣的并肩而坐分靠在大厅两侧,南双枝孤家寡人在主位睨着四人,“哪来的妖风把躲云里的人揪出来把没名的人吹上天把眼盲的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俗世里的人吹得清新脱俗?”

“哦豁,长难句啊,剑宗掌门火气这么大是欲求不满呢还是欲求不满呢?”

“天机宗圣子打扮得叮铃啷当是欲求太满求偶呢还是求偶呢?”

王壅觉得空气中漂浮着他读不懂的东西,气氛很微妙,他扯了扯仙人的袖子。

云长开口,“我们来商量解除宗门交流禁令的事。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道侣”

“我们也来商量此事,顺便落井下石看看你和你师兄的感情发展怎样?需不需要我道侣这个感情大师帮忙?”

对于柳无声明晃晃的看好戏态度,“滚。”

“对于我们这些大宗来说,那纸条约不只是条约吗?解约就解约吧,难不成还要仪式确认?”

南双枝不爽柳无声就爽了,他张狂地笑,白发里藏的金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涂蘼传音给阿柳示意他收敛点,“条约自然只是条约,但约束了修界两百年的条约就不是简单的条约,条约解除需要昭告天下。”

南双枝自然知道条约的重要性,不然就不会三方会堂,但他现在被师兄的复活牵得心脏七上八下,脑子晕成了浆糊,浆糊里装的全是他们的过去,完全失了解决天下大事的心情。况且,师兄回归,剑宗还由他做主吗?师兄想要这掌门之位吗?

“等涉水回来再开大会吧。”

“林湿鞋不还在外面和你的亲亲师兄说长论短吗?”柳无声摸摸不存在的胡须。

“呵!肯定祸害完我师兄又去祸害他师兄去了呗!你们先回去吧,等涉水回来,剑宗传火人在的时候再去商量其他事。”

除了不解内情的王壅,其余三人都知,“不是为了等林涉水把司无邪找回来,是等南双枝把他的感情处理好,才能开大会。”

“那你要尽快哟,我们可等不来多久。”

四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留下南双枝揉自己的眉心,怀疑他们就是故意来给自己添堵的,添完堵就乐呵呵地回去过愉快的二人世界。

他揉眉心的动作停下,“林涉水?那个面白心黑的,给我师兄说了什么?”

他放下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荡起波浪,他不打算再忍下去,直接坦白吧。

“坦白。”他想,把指骨按地嘎吱响,“把千年的分别,把遗失的过往,把自己的私情,坦白,明晃晃地亮给师兄看。”

南双枝走出山门,看见山崖边坐的师兄,风将他的发往后吹,露出他光滑的额和深邃的眼,眼神望向远方,天光被云遮挡,分隔出师兄与他的界限,恍恍若羽化登仙。

他快步向前,扯着师兄的领子把人从崖边脱离。

谢御宇自是有本事躲开,但接触到熟悉的气息,只是顺势躺在地上,仰视他的师弟,美男榜第二的师弟,掌门师弟,好久不见的师弟,久到他不知道师弟早已能够独当一面,或者他潜意识里知道却不愿面对,面对一个他不再熟悉的师弟。

“师弟……”

“师兄。”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谢御宇先扬起了笑,灿烂的能驱散乌云的笑,他鲤鱼打挺站在师弟面前,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你刚刚叫我了……是吗?你叫我?叫我师兄?”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谢御宇心里炸开了花,久违的称呼,让他的眼睛染上泪意。

看着师兄湿润的眼眶,南双枝也开始不知所措,他没打算弄哭师兄,如果师兄眼里的潋滟水光是将落的泪的话。

“师弟……双枝……”

南双枝胸中一紧,他被师兄抱了个满怀,对方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一痒,师兄的鼻梁蹭过他的脖子,南双枝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哽住,怕惊扰了天边为这一场景遮阳的云。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认我了呢。”

“又蹭!”南双枝打了一个寒颤,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我……我没有打算不认你。”

“真的吗?”谢御宇把脑袋从师弟的肩上移开,直视对方,犹疑地瞧,“是吗?那为何现在我是你徒弟而不是你师兄?”

“因为我已经太久没见你了!”

“因为太久没见我了就可以不叫我师兄了吗?就可以认不出我来了吗?”

“是,我可以。”

谢御宇伤心,“许久未见你就可以不认我了?”他死盯着对方,想要从师弟的眼里看到谎言和妥协,却只有坚定,黑沉沉的坚定。

“师弟……”

对方把头扭开。

“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吗?”谢御宇的心颤得更厉害,那感觉,就像心里有个大棍子在那搅啊搅,把他的心搅成螺旋状。他用手捏起对方下巴,强硬地扳过来,“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不想认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你师兄?就因为我现在的修为低下吗?就因为我现在没有修为保护你们,保护宗门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保护保护保护?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保护?这天下没你转不动吗?这苍生有那么重要?你竟然以为我不认你是因为你修为低下没资格当师兄没资格当剑宗的长老?”

“师弟……”

“怎么?觉得我不在乎天下苍生?觉得我冷血把保护天下苍生的责任当做利益交易出去?觉得我辜负了剑宗的职责?该死,林涉水到底给你看了什么,我就不该和你谈……”他哽住了,师兄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眼下。

“师弟,我想说的是,你流泪了,别哭。”对方说的一长串话在谢御宇脑子里走了个过场,他只注视对方的眼眶,脆弱的红,和眼下的痣一个颜色。

谢御宇再次把人抱住,紧紧的,从脖颈后绕住,环住对方的侧腰,感受到了对方细碎的颤抖,“我从来不觉得你冷血,从来不。”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对方颈侧,两人相拥,像在生长过程相互缠绕最终合为一体的树。

他不说话,对方也没说话,直到天边的云散开,温热的光打在两人身上。

“所以你就打算和我一直抱着不说话,就这么敷衍我。”南双枝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打算敷衍你。”

“那你告诉我,你从林涉水那里听说了什么?你现在对我什么看法?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想过我的,对吗?你一直在想我吗?你被困住了吗?被困住的日子是不是很难熬?你孤单吗?被困住的日子里,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们去屋里说吧。”被一连串问题扑面,谢御宇从中砸吧出师弟对自己的挂念。

“嗯?师兄是不想与我互诉衷肠吗?”

“万一有人路过了呢?”

“师兄要和我说什么不好意思的悄悄话吗?不能被别人听到?”

“咳,我还没进去看过呢。”

“没进去哪里?”南双枝终于从黏糊糊的拥抱中脱身,顺着师兄的目光往后看,看到了辉煌的大殿,“师兄在乎这个?”

“除了师姐和刚刚来的那些人,别人好像不被允许进入,我也不被允许进入。”

南双枝的眼睛瞪大,“师兄,在剑宗,没有你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说罢,牵着对方的手进入了大殿,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谢御宇幻视四周,家徒四壁,“怎么连个床都没有?”

“所以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有你的地方就好看。”

“哦。”猝不及防被夸的人哦了一声,挥手布了个隔绝声音的法阵,“现在可以聊了吗?”

南双枝从储物袋里掏出两个垫子,两人面面而坐。

南双枝正襟危坐,谢御宇表情严肃,莫名有种刑讯之感。

“你问。”

“你……你被困住了,对吗?”

回想起漫无边际的黑暗,谢御宇点头,“我应该被困在了三界的缝隙中。”

“只有你一个吗?”

“只有我一个……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因为只有我一个,没有妖没有魔,我需要抵御的只有黑暗,我所做的也只有保存体力和灵力等待。”

“但你有可能等不到出去的机会”,南双枝皱眉,没把话说出口,“你一出来就来见我了吗?”

“是,来见你。”

听到对方直白的承认,南双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止来见我吧,你肯定还挂念着师姐和宗门,我只是顺带的。”

“你在宗门里,我挂念宗门也挂念师姐,但你是我最想念的。”

南双枝爽了,突然想不出问题。

“那换我?”

“嗯。”

“你现在当掌门了?”

“我是掌门,当时你走的突然,师姐求飞升,我是药修,下一辈无人,所以我就当掌门了。而且我觉得,我这个掌门做的也可以。”

“我只担心你受委屈。”

“不会受委屈,有师姐护着我,剑修也很能打,我们现在也很有钱,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

“日子过得滋润为什么你的房间连张床都没有?双枝,我怕你受委屈。”

南双枝哑然,“我是修士,很厉害的修士,已经不需要睡眠和吃食了。”

“但你小时候很喜欢。”

“可我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了,师兄,千年过去了。”

“千年过去你也依然是我的师弟。”

“可我已经不再甘心只当你的师弟了。”

谢御宇不知师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已经不再甘心只做我的师弟?你更想当我的师尊吗?”

“师兄,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另一层身份是什么吗?”南双枝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对方,固执的,坚定的,放不开的。

谢御宇迷茫,他想起小时候黏着他的师弟,想起重新入宗的对师弟的惊鸿一瞥,想起与伪装成师尊的师弟的相处,想起师弟教他把风时与自己紧贴的臂,温热的呼吸,仿佛情人间的耳鬓厮磨,想起夜晚睡觉时师弟紧贴的身体,紧闭的双眼,起伏的腹部,相拥的环抱,像有情人共处一室的夜晚……

他真的迷茫吗?他真的不懂吗?他真的不知道师弟想成为他的谁谁谁吗?他真的能否认自己对师弟的在意,思念,维护吗?他真的能忽视梦中的身影,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吗?

他并非迷茫,他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看着师弟从牙牙学语到青葱少年,从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到可以萌动春心的年纪,从炼气到金丹,从不合格的剑修到合格的药修,然后时光飞逝,他被困在黑暗里,师弟从青葱少年变成能够发号施令受人尊敬的一宗之主,从被他怀疑爱上了合欢宗修士的容易受骗的年纪到把别人骗得团团转的年纪,从金丹到化神,从合格的药修到出彩的药修。

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师弟成长的他,没有守护师弟成长的他,是师弟喜欢的他吗?

“师弟,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喜欢我,只是执着于我。也许当初是喜欢,当初是爱,但现在呢?千年的时光,你现在对我只是执念,求而不得的执念。”

“谢御宇,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质疑我的喜欢!在你眼中我永远只是长不大的小孩是吗?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依赖你是吗?千年的时光,你离开我千年,我以为你早死了,你以为我有多在意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早就把你忘了!可是,可是,你就这么不讲道理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出现就算了,还舔着脸黏着我,跟着,想让我再次依赖你……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呢?抱着亲近我的想法,嘴上却疏远我,否定我,曲解我的感情。”

“谢御宇,你不能这样,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否认我的喜欢,我有分辨感情的能力,千年前的我也有。”

谢御宇心中的弦在南双枝喊他名字而非师兄时就被狠狠拉紧了,他只庆幸,师弟没有用更刻薄的言语戳他的心,即使他的心已经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海啸。

他组织语言,字斟句酌,说出自己的感受,“我,我不否认你对我的感情,我只是很惶恐……”他抬眼,对上师弟还在颤抖的眼睫,“我消失了千年,连你都说,你马上就要忘记我,直到我突然出现……师弟,你真的了解我吗?你喜欢的真是我吗?是现在的我吗?千年前的我护着你,现在的我呢?只帮你做了烧炉子这样简单的工作……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南双枝从眉头紧皱到舒展,轻疏了一口气,展笑,“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师兄。先前说我要忘了你并不准确,我没有忘记你,只是在逼着自己忘记你。如果和你的记忆从我脑子里清空,我没办法做事。你知道吗,师兄?”他的声音变轻,像在述说一个秘密,“在你走后,我再次失去入眠的能力,因为闭眼的黑是吞噬你身体的黑。”

“啊……”

“师兄,很心疼我吧,很为我难过吧……你心疼我我心里的疼就会少一点……其实也没有我说的那么可怕,因为作为修者的我已经不需要睡眠,只是偶尔,我会怀念与你共眠的日子。”

“我心疼你,怎么会不心疼你呢?都怪我,轻易做出了承诺却没有遵守。”

南双枝竟发现师兄的眼眶红了,像坚硬的石头上落了一朵花瓣,像师兄这般刚硬的剑修也会为了在意的人红了眼眶。

他的心里竟有几分快意,就像他之前说的,师兄心疼他他的心里的疼就会少一点,师兄自责他对师兄违背诺言的怨恨就会少一点,“师兄,不用自责,我懂的,你是传火人,你负担拯救苍生的责任,帮我放在苍生和剑道之后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有关系!有天大的关系!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离去竟会对你产生这样的影响。”谢御宇的眼眶红的厉害,眼里也被染上了相似的红血丝。

“呼——师兄,这怎么怪你呢?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我再警惕一点,我就能在爆发之前把事态掐在萌芽之中。如果我再能说会道一点,维护与别宗的联系,我就能把武斗变成文斗,至少让战争有停歇的时间,能够聚在一起谈一谈。如果我再强一点,我就能在最后回到你身边……”谢御宇一遍遍回忆大战的细节,一遍遍复盘自己的做法,一遍遍细数自己的过错,有哪些他能做好却做的不够的事,有哪些他忽略了的事,有哪些他……

南双枝听着对方的呓语,觉得对方身上笼罩着比当初他离去时更深重的黑暗,他抱住对方,嘴唇蹭上对方的脸颊,安抚入魇的师兄,“师兄,没事了,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你保护了我,你记得吗?你保护了我!”

额头抵额头,眼睛对眼睛,把对方从回忆的深渊拉回。

“我保护了你?”

“你保护了我,你不止保护了我,你还保护了很多人。”

“可你怪我。”谢御宇瘪嘴,很委屈的样子。

“因为我怪你,你救人的事实就不算数了吗?你救的苍生就不算数了吗?”

“当然不是。”

“那就对了,”南双枝露出一个温润的笑,“你不负苍生也不负我。”

“可你哭了,你怪我,你对我有怨。”

南双枝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我对你有怨,可与我对你的爱比起来,与你对我的保护比起来,怨恨只有这么一点点点。”他的拇指放在食指上,绕成一个环,随着拇指像虎口移动,环越来越小,最后紧贴在一起,只有几不可见的缝隙。

“你对我的怨恨小到看不见?”

“我对你的怨恨小到看不见,但我对你的爱,对你的依赖,比太阳还大,你一定能感受到我的爱。”

“是吗?怎么我只能感觉到你对我的依赖呢?”

“可师兄不就喜欢我对你的依赖吗?”南双枝歪头笑,灿烂地洗刷掉他身上的阴翳。

“是啊,我需要你对我的依赖,就好像你和我从来没有分别一样。你永远可以依赖我,永远是我的师弟。”

“只是师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