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有那么一瞬间,当望进那双眼睛时,林鸢也好似被一种巨大的哀伤所吞没,心脏抽痛却使她陡然回神。
那句没有得到答案的话她又茫然的问出口。
“未入京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江夺看着这张与徐之有着七分像的面容,心中情绪翻涌而至。
他从不会与人谈及此事,就算此时此刻也仍旧不会,胸口起伏半晌,他才嘶哑着声音重重的好似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话,笑的无端渗人。
“林鸢,我巴不得你活的更久一点...”
这话看似祝福,却又像是一句诅咒。
眼睫微颤,她没想到江夺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殿外雨声渐小,淅淅沥沥之中多了嘈杂的脚步声,北镇抚司的人马蜂拥而至将九重宫阙包围起来,领头的人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殿内。
林鸢抬头看着来人拎着绣春刀冲进来,思绪逐渐回归,却蹙起眉头沉声开口。
“北镇抚司指挥使章择大人去了何处?”
林鸢虽没有官职,但得长公主令协助北镇抚司办案许久,与章择一向交好。
他是皇帝年前亲自提拔的正三品指挥使,又亲赐飞鱼服,深得皇帝与长公主信任。
可今日来的人并不是章择。
这人被林鸢凌厉眼风一扫便笑着点头哈腰的走到林鸢面前行了个礼,谄媚道,“在下指挥佥事杨朝。今一早章大人就被陛下叫走了,特命我前来办案。”
林鸢打量他半晌,乌黑的眼眸审视着杨朝,表情才有所松动,点了点头。
“杨大人客气,罪臣已被捉拿,即刻便可以压入诏狱。”
林鸢斜睨了一眼,与靠在柱子上的江夺对视上,长剑缓缓抽出时他仍旧一声不吭。
杨朝对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校尉拿着枷锁靠近江夺。
变故只在一瞬间。
林鸢的剑顷刻间了指向杨朝横剑将其挟持,离得近的两名校尉还没来得及拔刀便已应声倒地。
其余人即刻警惕,将林鸢他们团团围住。
林鸢面若寒蝉,冷锋架在杨朝脖颈,厉声逼问,“老实交代!章择人呢?!”
杨朝面色发白,一动也不敢动,哭丧着个脸凄凄开口,“林姑娘这是何意?章大人因何事被陛下传召在下实在是不知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林鸢连半个字都不会相信。
京都局势复杂,皇帝之下有摄政王和长公主共同执掌江山。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若非摄政王已经倒台,今日便不会有林鸢前来捉拿江夺。
皇帝缠绵病榻已久就,长公主如今在宫中侍疾代掌朝政。凡事都要先通过长公主手谕才可下达命令,可如今杨朝却说章择被陛下传召,这是实在不应该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思绪迸发,林鸢心中一凉。
只怕是皇帝不好...
那杨朝究竟是谁的人?
杨朝一双吊梢眼滴溜溜直转,瞅准时机迅速开口,“我家主人特意嘱托,一定要全须全尾的把林姑娘请回去。您身份尊贵还劳烦您莫要为难,跟我们走一趟...”
林鸢闻言蹙眉,“身份尊贵实在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江湖人,无权无势,实在不必叨扰令主。”
杨朝被刀逼着不敢动弹分毫,听这话却眯着眼睛笑起来,“林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幽州节度使坐镇北疆保我朝子民平安康泰,他的千金远在京都替长公主鞍前马后,你们父女如此齐心为了大周江山安定,实在是我朝之幸...”
林鸢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里尽然是杀气。
行走江湖多年,她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杨朝是如何得知的?他口中所谓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林鸢没开口,密密麻麻的寒气自脚底升起。
杨朝以为她心中有所忌惮,便趁她分神意欲暗中动手赌命脱身。
京都城中势力混杂,没有人敢稀里糊涂的做事,若是看不清谁是对手,无论是明刀还是暗枪都防不胜防。他在赌林鸢不敢真的要了他的命,至少会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
深秋的寒风直往骨缝里钻,江夺靠在残垣之上轻蔑的嗤笑了一声。
“蠢货。”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句轻飘飘的话伴随着见血封喉的刃利落脱出,喷洒出的鲜血溅了林鸢一身,杨朝顷刻倒地时,还紧捂着飞溅鲜血的伤口睁大眼眼睛朝着林鸢的方向,口中仍念念有词。
可惜他喉管已被割断,只能咳呛着鲜血等死,那双眼睛无不是透露着不甘。
或许杨朝至死都不明白为何林鸢会如此干脆利落的下手,她做事竟如此冷绝?
方才离得近,林鸢的半边脸上也被溅了不少血,左眼睛里也泛着红色,一眨眼一滴血泪便顺着眼角滑至脸庞。
她看着地上仍痛苦挣扎的杨朝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死物。
林鸢抬头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余下众人,想必无一是北镇抚司的人,全都是些冒牌货。
她扫视一眼,又极其厌恶的甩掉刀刃上的血,寒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想见我便亲自来见,不要把什么蠢货都推到我面前,杀他都嫌脏了我的剑。”
杨朝一死他们群龙无首,再面对林鸢时都是都脚步踌躇,举刀迟疑。
此时不宜恋战,林鸢揪着江夺的衣襟将他拽起掠出殿门,冲进雨中。
她脚步飞快,面色犹如寒潭不执一词,出了神武大街便直直奔着坊市去,七拐八拐的走至一处荒僻院落。
疾步行走时林鸢的心便越来越沉。
她的身份一向隐藏妥当,更不会轻易被人得知。杨朝究竟效忠何人,为何会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林鸢一向不是凭借喜好乱杀无辜之人,方才挟持杨朝时她离得很近,能看见杨朝那身官袍之下还另有一件轻便软甲,却因为雨天行走大致瞧着毫无破绽极难分辨。
那样的软甲她从未在京都守备军中见过...
京都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群人,还如此悄无声息的混进了镇抚司,他们究竟还有多少人马?
雨势渐小,原本不清晰的嘈杂声逐渐清晰。他们身处坊市的最深处,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城墙。林鸢凝神去看,好似城墙外围冒起了浓浓黑烟。正当疑惑时,接连震耳的炮火让她手指一抖。
当即两人的神色倏然一变,仰面向城墙之上的门楼望去。露头的士兵举着号角吹的嘹亮,声音响彻了整个京都。
敌袭?!
江夺原本被林鸢摁着,却也因这样突然的变故而沉了脸色。
果不其然下一刻大门便传来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用力的撞着。
林鸢心跳加速,抿唇猛地卡住江夺的脖颈,把他抵在墙上厉声开口质问。
“你把君青芜藏在哪里了?!她究竟此刻在不在京都城里?!”
—
炮火的乍响让林鸳陡然惊醒,她翻身坐起时陡然惊动了窗边整理暗器的夙玉。
“主上可是做噩梦了?”夙玉倒了杯茶,走至软榻旁边奉茶给林鸳。
她额角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后,越过夙玉看向窗外似火的晚霞,并没有回答夙玉的问题。
本是一夜没睡打个盹,却梦到了死亡的前一日,她带着捉拿江夺的诏书前去九重宫阙的情形。
谁能料到,原本应该是推翻了政敌大获全胜的日子,没实际上竟然是临死前的狂欢。
更可笑的是,今时今日她竟然也和往日里的生死对头成了盟友。
林鸳放下杯盏,估摸着快到了时间,便将手边的外袍套在身上。
她眉眼淡然,眼神带着一股子锋利,淡笑着开口。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
乌域河道缓缓自北向南流经俨城,夕阳的余晖还未落时,两岸上鳞次栉比的商户便都点起了灯火。
俨城今年的漕船运粮任务已经完成,北郡五城的五万石粮食已经通过漕运驳船顺着乌域河道汇入了曲安粮仓。
满载而去,哪有空船而归的道理?
驳船闲时便会由商贾揽载营生,自曲安回北地的驳船便载满了当地特产的绫罗,石蜜等纤美之物。
由此六里桥头之上支起了各色买卖小摊,行至此处人们便被稀奇之物分去目光,驻足观赏。
小莲听着邀月姑娘的吩咐从时下最红火的望春阁里买了胭脂水粉,正连跑带颠赶着回去,连今日桥头的热闹都没顾得上看。
听说今晚有贵客到访,要姑娘早早洗漱打扮千万不能怠慢。
小莲不大点的小人儿,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左窜右跳,跑进了络绎不绝的西川楼。
她避着诸多客人来到三层,行至长廊尽头的厢房。
自打她被买入西川楼里就跟着邀月姑娘,她总是时常感叹自己运气十分好,这位姑娘不光人美心善从不打骂,还是楼里最受欢迎的那一位,连带着她的待遇都能好上许多,顿顿能吃得上肉菜。
小莲在门口驻足,规矩的敲响了门口才掀开珠帘。
就见迟妈妈低头跟坐在梳妆镜的邀月说了些什么,见小莲走过来才垂眸撇了她一眼直起身子。
“总之是野城来的大人物,开罪不起。你定要客气招待,我先下去准备了,马车就停在后院,你快些梳妆打扮。”
直到迟妈妈左扭右扭的走出了厢房,小莲才回神,将买来的东西捧到邀月面前。
邀月拿到了东西,随手将迟妈妈方才拿过来的精致果子递给小莲,笑着摸摸她的发间。
邀月脸上的笑,和她轻柔的抚摸让小莲沉醉,她吃吃的笑着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邀月上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