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走进屋内,还是一如既往的装扮,林霜正想问苏晚些话,正巧此时,对讲机响了。
林霜把碗搁在案板上,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拿下对讲机。天线拉出来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靠在灶台边上,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是场部老周那个慢吞吞的嗓音,被信号削得断断续续。
“林霜,林霜,收到没有。”
“收到。什么事。”
“林区派出所那边转接过来的,问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短头发,穿深蓝色棉袄,县城来的。说是一个人进山迷路了,到现在没去所里报到。”
林霜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坐在灶台前面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粥,勺子搁在碗里不动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剩双眼睛直直盯着林霜手里的对讲机。
林霜沉默了一会,按下通话键:“在我这儿。”
对讲机那头也寂了两秒,大概老周也没想到人就这么找到了。然后又是一阵电流声。“在你那儿?她怎么样?”
“受了点伤,还能动。”林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苏晚膝盖上扫过去。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边缘露出的皮肤已经消肿了。“昨天在林子里迷路了,走到我管护站这边,天快黑了,我让她住了一晚。”
“那行,所里那边催她报到。你什么时候能把她送下来?”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一眼苏晚。苏晚已经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了,低着头,用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搅了一圈又一圈。粥被搅凉了,苞米碴子沉在碗底,搅也搅不动。
“一会。”
“行,我跟所里说一声。”
对讲机挂断了。林霜把天线收回去,把对讲机放回柜子顶上。外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响。
苏晚把勺子搁进碗里,抬起头来。“瞒不住了。”
“本来也没想瞒。”林霜在灶台前面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块劈柴。“你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我们肯定要找人,更何况你是警察。”
“警察…”苏晚在心里暗自重复。
“那我还能在你这待多久。”苏晚直直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吃完饭就走。”
苏晚没有再问。她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放在案板上,站起来走到里屋去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件自己的棉裤、一双脱了胶的棉鞋、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装着钱包、证件、半包纸巾和一张折了又折的地图。她把自己的棉裤卷好塞进包里,把林霜借她的棉裤叠好放在炕头。棉鞋的鞋底实在没法穿了,她只好还是穿着林霜那双翻毛皮靴。
林霜在外屋洗碗。水瓢舀水的声音、碗筷磕碰的声响、铁锅被刷洗时发出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外屋的沉默。洗好碗,她走到院子里开始备马。
管护站屋后有一个用木板和油布搭的简易马棚,里面养着一匹铁灰色的骟马,叫青鬃。青鬃是场部配给护林员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脚力好,识途,大雪天也能自己找路。
林霜从马棚里把青鬃牵出来,套上笼头,勒紧肚带。青鬃打了个响鼻,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她从屋后的草垛上扯下一捆干草扔在青鬃面前,趁它低头吃草的工夫检查了一遍马鞍和马镫。马鞍是旧的,鞍垫倒是磨得发亮。
苏晚拎着帆布包从屋里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霜备马,看得很仔细。林霜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流畅,这些小动作都是她不曾学过的东西,以往她以为,骑一匹马,只需要三步:找到马,骑上去,拍拍马头走人。
“我没骑过马。”苏晚说。
“看出来了。”林霜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拍了拍青鬃的脖子,“过来。先跟它打个招呼。”
苏晚走到青鬃面前。青鬃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耳朵往后抿了抿。苏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摸它的鼻梁。马的鼻子是绒的,温热而湿润,摸上去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绒布。青鬃喷了口气,吓得她手吹得往后一缩。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它谁都不喜欢。上去。”林霜把缰绳交到苏晚手里,“左脚踩镫子,右手扳住鞍子前桥。别怕,我拉着。”
苏晚按照她说的把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扳住鞍子前面的把手,试了一次没上去。她的伤腿不敢用力,蹬了半天只把自己的身体晃了两下。林霜没催,一只手稳稳地压着马鞍防止它滑动,另一只手扶住苏晚的胳膊。苏晚又试了一次,终于把右腿甩过马背,整个人伏在马鞍上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腰。青鬃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林霜把马镫的长度调了调,把苏晚的脚塞进镫子里。
“踩实了,别只用脚尖。屁股坐正,别歪。身子跟着马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缰绳别拽太紧,松着握。”
苏晚低着头看她。“你的马给我骑了,你怎么办....”
“谁说给你骑了。”
林霜一只脚踩进马镫,双手扳住鞍子后桥,身子往上一纵,右腿翻过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在苏晚身后。她的动作干净利落,青鬃连头都没抬一下。她伸手从苏晚身体两侧绕过去,把缰绳握在手里,两只胳膊正好把苏晚圈在中间。“我跟你一起。”
苏晚没有说话。她的背贴着林霜的胸口,隔着两层棉袄,感觉不到体温,但有能感受到有一层硬硬的东西压着她,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肌肉的那种紧实。林霜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握住缰绳,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了,前后左右都动不了
“驾。”林霜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青鬃迈开步子。
从管护站到林区派出所有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先走一段林间小路下到谷底,沿着溪沟走一段,然后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下到林场场部所在的那条土路上。派出所就在场部旁边,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马走得不快。雪地上留下两行蹄印,身后是松涛阵阵。林霜没有催马,让青鬃自己认路。青鬃走熟了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一路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
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冠筛成碎金,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苏晚一路都没有说话。她的后背一直紧绷着,僵得像一块木板,林霜的下巴偶尔戳到她的后脑勺,她就会不自觉地把头往前倾一点。但马一走她就不得不靠回来,否则坐不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马的?”林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谁怕了..”
“不怕你后背绷这么紧。”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骑过一次。摔了。门牙差点磕掉。”
“摔过就再不敢骑了?”
“你是想说我胆子小。”
“没想说。”林霜轻轻拽了一下缰绳,让青鬃绕开前方一块结了冰的水洼。“就是想问,后来你再试过没有。”
“没有。”
“那你现在是又在试了。”
苏晚低下头。她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林霜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后背还是僵的,她空出一只手轻轻去抵苏晚的腰,还是直挺挺的,怎么戳都下不去,只好作罢。
路走了一多半,山势渐渐平缓下来。林子变稀疏了,路边开始出现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砍掉灌木后留下的树桩、排水沟里堆着的碎石、一条被拖拉机压出来的土路。土路的两侧是被伐过的林地,只剩下半人高的树桩,积雪盖在上面,像一排排白色的小土包。再往前走,能看到场部的房子了。
红砖平房,屋顶铺着石棉瓦,院子里停着一辆老旧的首都吉普,旁边摞着几垛劈好的柴火。林区派出所就在场部前面,三间平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森源林区派出所”。
林霜把马停在派出所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然后她转过身,向苏晚伸出手。苏晚扶着她的手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伤腿磕了一下马镫,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谢谢。”苏晚站直了,拍了拍棉袄上沾的马毛。她抬起头看着派出所那三间平房,背终于弯了下来。
“到了。”林霜说。
苏晚没有动。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帆布包挎在肩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她抬起头看着林霜,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林霜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进去吧。”林霜说。
苏晚转过身,往派出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过头。林霜站在马旁边看着她,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只被冻疮烙了印记的耳朵照得透亮。
“林霜。”
“嗯。”
“我还能去找你吗。”
林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苏晚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比她高了半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想起昨天傍晚在雪地里捡到的那只“迷路的动物”。警觉,强撑,但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期待。这个比喻让她自己的心软了一下。
“你不是还要我带你见世面吗。东坡的套子还没拆。”
林霜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青鬃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腿好了再来。”
她轻轻一夹马肚子,青鬃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走出十几米远,听见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
“什么时候算好!”
林霜没有回头。她把缰绳轻轻一抖,青鬃小跑起来,蹄声哒哒地敲在冻硬的土路上,把她的回答裹在风里。
“你自己知道。”
苏晚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和马一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上一黑一灰两个点,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她站了很久,直到膝盖开始发疼才转过身,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音量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