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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Day3 04 事不过三

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仿佛天只想发一阵脾气,又很快心软了。

我浑身湿透,藏青色的褂子此刻像被墨水晕染过,钝钝地贴在脊背上。风开始吹起来,初秋的夜,不算冷,可我还是打了个哆嗦。

林家森沉默地站在我身边,也同样湿得彻底。他额前的发被风雨掠过,反倒有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

他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抬起头,鼻梁下的光影斜斜落在脸侧。

“你……可以陪我走一会儿吗?”

我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但我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不知道他此刻脑中想的是什么——他是否也正在经历着,否认、惊惧、愤怒、失望、绝望,在他那个看似平静的表面下?

我看不透,也不敢问。

直到我们快步走近检票口,人群已重新聚集。有人喊着:“七点一刻了,再过三刻钟就要开船了!”

热浪般的焦躁重新包围码头。

我的心一紧。我以为他要在此转身,重新踏上那条通往船上的木桥——

可他没有。他只是径直走了过去,像没听见那些声音,没看见那些焦急与催促。

我终于吐出一口气,心底轻轻亮了。但我清楚,那不是光明,只是一点快要熄灭的暖。就像冬夜里小女孩手中的最后一根火柴,不是真的希望,只是孤独时自己许下的幻。

码头依旧热闹,可人群都集中在登船的南侧入口。我们再往北走几分钟,突然像越过了一道隐形的结界,四周静了下来,只有江风带着潮水的咸味轻轻拍在脸上。

路灯变得稀疏。脚下的青石路溅着雨后未干的水迹,踩上去泛起一点淡淡的声响。

“这边人少。”林家森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冷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身,在行李箱里翻找什么。

他拿出一件宽松的灰布棉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多年穿着后洗得柔软,还带着一点洗涤后的清香。

“你先套上,再把里面那件换下来。”他说,语气平稳,像是只是日常的嘱咐。

我点点头,背过身。他也转过脸,给我留出一方空间。

我先把棉衫罩在身上,再从里面褪下湿透的衣服。那一刻,我感觉鼻子酸酸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件衣服一碰到皮肤,好像就像真的火焰。

我换好,他也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挂在手臂上。

“那我们继续走吧。”

江水在夜里静得出奇,右手边的江面被灯火映出斑驳的碎金。几只渔船停泊在岸边,像是闭了眼睛的老鲸。

左手边,远处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雾色中缓缓浮现。

圆顶、立柱、石雕、穹门……那些我曾在百年后的城市夜景中无数次凝视的轮廓,此刻也在这过去的夜中沉沉亮起。像梦境倒退着游回来,像书本轻轻翻回几页,一字一句都未曾改变,只是时间换了方向。

我一下子怔住了,脚步慢慢停下。

“你知道吗?”

“一百年后,它们还在。几乎一点都没变。”

家森也停下了脚步,伫立着,远远地遥望。

“一百年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太遥远的词。

“好短,又好长。”

我转头看他。远处的光照虚化了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眼神也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无助,又坚定;渺小,又强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那双眼睛湿润。

“安安,你刚才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回到这个时间。”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是第三次了......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加上你本来的时间线,你已经……看过三种结局了?”

“只有两种。”我声音哽了一下,“第一次回来,我没鼓起勇气……错过了你。”

我低下头,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他顿了顿,没有马上接话。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我。

“别这样说。错过的是我,不是你。”

他低着头,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风吹过的影子。那弧度太轻,轻得像给我,一个不着痕迹的安慰。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他沉默着,仿佛在极缓地拆解什么,又仿佛每一步靠近真相,都需穿过一层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黑暗。

“两种结局。”他说,“一是轮船沉没,无人生还;一是我侥幸逃过一劫,却背负无法解开的重负。”

我没有回应,只是悄悄把手埋进了衣袖里,想藏住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

“如果我上了船……玉枝她,会遇见另一个人,和他过上平静的生活——你说的,是这样吧?”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如果我没有上船,我会有连她都填不满的深渊......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我,目光像潮涨一样,推搡着我所有的犹豫。

“你总是一个人背负一切。”我轻声说,“但玉枝一直在等你。她没有开始新生活,也没有选择别人,她说她一辈子都在找你。”

家森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留下,她也会停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你看到的她的未来……她的家人、孩子……都不会出现?”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不确定,一个人的完整,是否真的能以另一个人的牺牲来换取。也不确定,那种所谓的“成全”,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说,”我咽了口口水,“她说,等你,她不后悔。”

我没有再说话。

我不敢让自己再多讲一句话,不敢多推一步。不想左右他,不想干扰他——哪怕我唯一想要的,只是为他找出一个不那么伤痛的路。

但我知道,那都不是我能替他选择的。

他的人生,他的命运,他所有的爱与愧疚、挣扎与牵挂,都不是我能够触碰的剧本。

我只是……只是希望,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我,不是玉枝,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

是他自己。

我抬眼看他,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微微变了,悲悯与明朗在眼底交叠着。

“三次。”他喃喃地说,“你回来了三次。“

“都说事不过三。”

他沉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黄浦江的方向。

“安安……你说有没有可能......”

“第三种结局,是我们都还没见过的?”

他不是在问我。

他是在问夜,问月,问自己,问那早已随着那艘沉没之船一同沉入海底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