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记重力从右肩袭来,我猛地睁眼,身体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无法动弹。
耳边的寂静在顷刻间炸裂,仿佛被调高了音量,所有的声响如潮水般蜂拥而来——孩童的笑声、商贩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清脆、黄包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远处汽笛的一声悠长低鸣,如雾般弥漫开。风拂过鼻尖,带着多重气味扑面而至:煤油的辛辣、湿土的沉闷、隐隐约约,还有银杏的清冽。
这时,正巧一片银杏叶贴着脸颊缓缓滑过。我下意识抬起头——
眼前这棵银杏树,我……在哪里见过?
低头一看,我已不知何时换上一袭藏青色宽袖的上衣和黑色百褶长裙,衣料贴着皮肤柔软却略带粗纹,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次的我,不再是透明的了。这才注意到,脚上也换上了一双黑布鞋,踏在微微潮湿的青石路面,恍若踩在另一个世纪的掌心中。
我站在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边上,街旁多是二层洋楼,砖红色的外墙斑驳却挺立,拱形窗下悬着锈迹斑斑的木框牌匾,繁体字在晨光中浮出金色轮廓:
“瑞豐官燕銀耳”、“老鴻豐南北果品”、“萬有西式名點”、“宏昌打字房”......
店招的旗帜在风中飘动,时间的一角,轻轻为我揭开。
我还来不及整理思绪,身体先一步做出回应——这条街道,我不会认错。高中时期,我曾无数次放学时经过,但此刻,它重新排列组合,幻化成了另一种时空的模样。
人流如织,身边擦肩而过的是长袍马褂的男人、挽着小提包的女子,身姿匆匆,神情各异。他们好像都在赶去哪里,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城市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一辆黄包车从身侧呼啸而过,我仓促闪避,几乎撞上一位提篮子的老者。他皱着眉头看我一眼,喃喃地说了句我没听懂的老式上海话,便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脑海里,一只巨大的燕尾蝴蝶缓缓张开翅膀。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我真的回来了……
那么,我的每一个动作,是不是都会在未来的水面上,激起无法预知的涟漪?
刚才那位被我撞到的老人,他是否因此改变了命运的某个节点?或者,我自己……是不是已经做错了什么?
可我没有时间去恐惧,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蝴蝶效应的每一道漩涡。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这是命运设下的补考题,
那么他……他就应该在这条街的尽头。
那条深深的小巷,挂着旧铁牌匾的转角,那扇半掩的木门后,那家我曾在秋日午后走入的旧货书店......那一定也是我曾在深夜绮梦中误闯过的阁楼。他的影楼。
——他应该,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