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轻声开口,指尖轻轻绕着杯沿打转,“你小时候……想过长大要做什么吗?”
“嗯……小时候,想当科学家。”他说得有些迟疑,语气却很真诚,挠了挠后颈,“是不是……有点老土?”
“哈哈,真的啊?”我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他认真下定决心的小小身影,心里不禁冒出来一点苏打气泡。“那现在的你,算不算……实现这个梦想了?”
“还谈不上啦,”他语气温和,目光轻轻垂下,“还在慢慢靠近的路上。”
他垂着眸,像是在看手边的影子,又像是轻轻藏起什么太过真诚的东西。
“那你呢?”他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很静,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鼓励。
“我?嗯……我小时候想做的太多了。”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总是变得比平常坦诚,虽然语气里还是混着一点点不好意思,“记者、主持人、画家、作家、探险家……有一家自己的小书店。”
说完,我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听上去倒是很像你。”他看着我,眼里浮出一点点笑意,却没有一丝揶揄,“我觉得,那些梦想里,其实都有你现在的影子。”
他的语气温柔得很克制,“而且,你现在做的这些努力……说不定哪天,它会带你走到回小时候的你面前。”
我怔了一下,心底悄悄开出一朵小白花。
“如果真的可以那样就好了。”我轻声说, “不过,有时候我也在想……好像一长大,梦想就开始有了重量,不再轻盈了。”
“你不喜欢长大吗?”他问。
“也不是不喜欢。”我摇了摇头,“只是长大以后,好像总会被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赚多少钱’。好像工作和金钱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我不太喜欢那样。”
他听着,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我,耐心等我把那些话都说完。
我低下头,用叉子卷着面,想要掩饰我的不安:“可是,同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怕得要命。”
“嗯。”他很认真地聆听着,“我有时候也觉得……大家都在跑一场谁也不确定终点,最终也没有人能赢的比赛。”
我望向他。
“可我也想过,”他轻声道,“长大也有一些好处。比如现在……你可以决定晚餐吃什么,决定独自出发或与谁并肩走一段路。我们,多了很多可以选糖果的时刻呢。”
彩虹软糖忽然浮现在眼前,亮晶晶的,像是从童年偷偷掉落出来的一颗。只是再回头,嘴里的味道已经淡了,好像甜味也长大了。
“那些我都明白的,”我轻声说,语气慢慢沉下来,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于有了出口,“长大之后的自由、工作的意义、经济能力……我也知道很重要,但我总觉得,应该还有什么这些以外的东西。”
“因为你有很多想做的事。”他说得轻,却很坚定,“我觉得,这不是坏事。”
盘中的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酱汁在盘底留下几笔不经意的痕迹。隔壁桌偶尔传来几句意大利语的低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慵懒和轻快,就像夜风路过街角时不经意卷起的几句梦话,藏着异乡人听不懂的温柔。
“嗯......确实,我也觉得我想做的事太多了。”我开口,顺着他的话慢慢往下走,“结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开始时,却不知道先做哪一个。稍微一分神,就开始焦虑……想要证明自己,又害怕和别人比较,想停下,又担心自己会落后。想追求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我懂你说的那种感觉。”他终于开口,语气低缓,“就像在雾里走路,一边走一边猜,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我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理解,不是随口应和,而是他真的、曾经也这样走过。
“可我想,”他轻轻一笑,“比起定义‘走到哪里才算成功’,我更愿意相信那个……一直在走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想打扰这一刻的安静。
“不是所有事一开始就能想清楚。但如果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就算走得慢,甚至走岔路了,也是在慢慢靠近你初心中想成为的那个人。”
我没有说话,但心跳似乎恢复了平静,像是从刚才的慌乱里,被他悄悄捧住。
“对我来说,有一份让我安心的工作,和爱的人相互陪伴,有时间读点喜欢的书,偶尔能爬爬山、看看风景,就很好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落向桌角那簇蓝粉色的风铃草。
“只是这些简单的理想,我知道,也需要我脚踏实地才能靠近。得认认真真、一步一步来。”
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窗外那些霓虹的光,正缓缓投进我心里来。
“安......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得很轻,却像正好落在我最害怕被人看见的地方,“但我看到的你,真的很努力,很优秀,也很顽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就像春天刚发芽的枝头,看起来很细小,可它一直在往外冒绿。”
我偏过头,怕他看见我眼眶不小心泛起的微红。
“你不需要比谁快,也不需要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他说着,又看向我,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只要……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就很好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从那团燃烧的焦虑里抽出一根浴火重生的嫩芽。
“……或许你说得对。”我低声道,“未来的事虽然让人紧张……但,或许换个角度看,自己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斑,餐厅的灯光带着点旧日电影感的昏黄。有人轻声笑,有人小声说话,世界继续缓慢地流动。
“我其实也……”他轻声道,眼神落在我脸上,又悄悄移开,“也一直都挺期待你以后的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