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梅是从短视频平台上找到蓝屿的。
呃……实际来讲,应该算是蓝樱找到的。
那日,小丫头做完复习题,正趴在桌子上刷着爱播的视频,陡然间,屏幕里冒出一张黑脸。
许是那张脸太过惊世骇俗,小丫头嘴里的瓜子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喷在了对面纳鞋垫的蓝梅脸上。
蓝梅铁青了面色,正要开骂,蓝樱将手机屏幕怼到了她脸上。
“妈,这个是我哥吧?”蓝樱两只眼睛瞪的老大,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他出国深造了吗,怎么成海岛野人了?”
蓝梅也看到了屏幕里的蓝屿,她猛地夺过手机,认真地审视了好久,又把屏幕放大,仔细确认那就是蓝屿后,表情由惊转喜。
蓝屿,还活着!
眼圈倏然间就红了,鼻尖的酸涩堵都堵不住。
蓝樱看着,越发不解,“妈,你眼睛进沙子啦,咋还红了?”
蓝梅看着蓝屿的脸,没有回答。
五百多个日夜啊,她终于找到她的小屿了……
“妈?”蓝樱探过身来,手在蓝梅眼前挥了挥,“你到底咋了,不就是一年多没见哥吗,用得着这么伤心吗?”
蓝梅抹了抹泪,不想让蓝樱看出端倪来。
“你懂什么,我这是思念。你哥这辈子就没离过我这么长时间,冷不丁看到他,想起他在家的时候了。也不知道他这一年多在外面过的怎么样。”
说着,又是定睛将屏幕上的人儿一看。心情越发低落了,看样子就过的不太好。
蓝樱白眼往天上一翻,“我和姐都快高考了,也没见你这么操心。”
蓝梅懒得跟她扯这些废话,把视频分享到自己手机,然后便起了身。
蓝樱赶紧问:“妈,你去哪儿啊?你还没告诉我,我哥怎么在海岛上呢?还有这博主说的这都是些啥啊,他们是在演戏吧?我哥是去演技进修班了吗……”
蓝梅却没理她,转身就进了卧室,将房门关的死死的。
蓝芝正好从房间里出来,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蓝樱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两人皆是万分不解。
“算了,”蓝樱耸了耸肩,“我就说妈偏心吧,只疼哥,不疼我们。”
蓝芝对这话不赞同,并自有一套理由,“可哥确实招人疼啊。物以稀为贵嘛。”
“啊?”蓝樱用看弱智的眼神看蓝芝,“你复习复傻了吧?”
两姐妹斗了一会儿嘴,又回房复习去了。
复习的间隙里,蓝樱给蓝屿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哥,你去海岛旅游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妈想你了。”
很快,那边回复:“过段时间就回去。”
蓝樱笑笑,“每次都这么说,净画饼。”
发完信息,蓝樱高兴地放下了手机,继续刷题复习。
而信息的另一头,裴崇焱手放在屏幕上,摩挲着蓝梅发来的视频和截图,眼尾渐渐发红。
蓝屿被鲁达等人送回蓝家客栈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其实那条视频一经发布,就有人找上门来,说知道蓝屿是谁,鲁达依次审核了那人发来的所有信息,才确认了蓝屿的身份。
之后又拿着那些资料去大使馆给蓝屿补办身份。
不过蓝屿什么都不记得,证明身份这点太难,要和国内不断核实证明,一来二去的,倒是花了不少时间。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蓝屿一一拜别岛上的熟人,给了他们好些东西,甚至把自己挣的卢布全都给了阿布,才安心登了船。
倒是阿布,抱着蓝屿哭了好大一通,让蓝屿一定要等他,等攒够了钱就去华国找他。
蓝屿只当他放了个屁。
路途上又转了好几趟交通工具,这才慢悠悠地回了国。
站在客栈前,他重复鲁达的叮嘱:“父母双亡,家里有小姨和两个妹妹,小姨叫蓝梅,妹妹叫蓝梅和蓝芝,我叫蓝屿……”
鲁达笑他:“用得着这么紧张吗?等你见了人,说不定什么都想起来了。”
蓝屿扯扯嘴角,他可没这么乐观。
果然,看到蓝梅一家人的时候,他除了觉得倍感亲切之外,什么也没想起来。
蓝梅早知道他的情况,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看到蓝屿一脸懵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她拉着蓝屿,一边用手轻捶他的手臂,一边哭:“你个倒霉孩子啊,你还晓得回来?你一声不吭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小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生怕你真有什么事。你这个该背时的死娃儿啊……”
蓝梅的哭声凄厉而尖锐,颇有一股泼妇架势,蓝屿只觉得无措极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他唤作小姨的人表面是在骂他,实则是在担心他。
一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充斥了他的胸膛和鼻间。
旁边两个表妹也在抹眼泪。
蓝屿失忆的事瞒不住,蓝梅只告诉她们蓝屿是在旅游的时候出了事,脑子进海水失了忆。之前的一年多,都是裴崇焱在代替他回她们的信息。
两姐妹又气又心疼,气的是这么大的事母亲没告诉她们,疼的是哥哥流落荒岛一年多才被找回来。
蓝屿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对……对不起……”
蓝梅瞬间憋不住了,哭得更凶了:“对不起有啥子用?我天天担惊受怕,就怕你出事,你倒好,一去就是一年多,还把脑壳整坏了,你简直是想要小姨的命啊!我咋过就摊到你这个娃儿了噻,还不如让你妈从土头爬出来把我也一起带下去算了……”
蓝梅一激动起来,就普通话和川话混说,听得旁边的鲁达直打脑壳。
但蓝屿却全都听懂了。
看蓝梅哭的这么凶,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旁边的蓝樱听的更加心疼,上前劝母亲:“妈,这怎么能怪哥呢,都是被那核废水给害的,不然哥也不会被泡坏脑子。”
蓝芝也说:“是啊,核废水害人不浅,你看都把哥泡黑了。”
一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蓝屿脸上。
以前那张白得惨绝人寰的俊脸,现在竟然被晒成了小麦色。
蓝樱定眼瞧了瞧,竟比小麦色还要黑一点。
虽然不是很影响颜值,但看着确实没那么招人疼了。
蓝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们不喜欢,以后我少晒点太阳好了。”
他这么一说,蓝梅终于破涕为笑,“没事,你这样也行,男孩子黑点好看。”
“行了,别一直站外面,都进来说吧。”
“嗯。”蓝屿乖乖地跟着进去。
客栈里布置的很温馨,因为蓝屿要回来的缘故,蓝梅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网上的预订也早早退了,所以现在客栈里并没外人。
蓝屿环顾着房子里熟悉的布置,脑子里闪过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但也只有一瞬,便消散了。
蓝梅坐下,让蓝芝给鲁达泡茶。
“谢谢。”鲁达喝着花茶,也打量着四处的布置。
这间客栈不大,却占尽了景区的地利,处在两个景区的交界处不说,院里院外还种满了各色蔷薇,沿途还有一段音乐公路,道两旁又是樱花树又是槐树的,简直是要把人吸引到这里来住店。
他突然懂那个下掉自己视频的人了,看来是不想让蓝屿在公众面前露脸,以免对蓝屿和这家客栈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只是可惜,他原本还准备把蓝屿归家做成视频上传到社媒平台的,一定能大赚一波流量。
现在看来,这家人背后的那个人,他惹不起。拿钱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
“鲁先生,”蓝梅打断了他的思绪,“真是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小屿现在可能还在外面流浪,这里是我备下的一点薄礼,感谢你帮小屿回家。”
蓝梅递过来一个包的方方正正的礼盒。
鲁达怕礼太贵重,一时间不敢收,“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阿姨您别客气。”
蓝梅一笑,“只是一点自己做的鲜花饼,鲁先生你收着吧。”
“好,好的。谢谢阿姨。”鲁达这才收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
之前那个人已经给了他不少,再拿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鲁达并不擅长和长辈打交道,更别说对面还是一位动不动就飙川话的嬢嬢,几个人坐了一会儿,尬聊得不能再尬聊,听得蓝屿都忍不住打脑壳。
可他也实在没什么好讲的。
难道讲他在岛上如何饱一顿饿一顿,或是讲他怎么累死累活一整天才挣了不到七块钱?
她们一看就像不能承受的样子。
万一她们又哭了呢?
于是,想了半天,他提了阿布。
“他是我在岛上交到的唯一的好朋友。”蓝屿指着鲁达手机里的合照上那位黑如煤炭的少年,“别看他长得黑,牙可白了。”
蓝梅心疼地望着那少年:“他们那儿没有衣服穿的吗?”
蓝屿急忙说,“有的,怎么会没有呢?只是太热了,大家都不爱穿。没人的时候,穿条短裤就出门了。”
这里的短裤完全是挽尊,热得狠的时候,大家套条内裤就下海了。光着身子,赤条条游来游去的也不是没有。
“那遇到人啷个办?”
“岛上都是熟人,不会说什么的。”
“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天生的这样卷吗?”
“呃……应该是吧。”
“他裤子好像有点短,跑起来真的不会漏吗?”
“不会的。”
“你也是这样?”
“……我不是。”蓝屿斟酌着给了个否定答案,“我穿衣服的。”
蓝屿低着头回答着,突然发觉问这个问题的声音有些不一样,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黑眸。
心脏猛然间狠狠颤动。
那双眸大概是笑着的,眼底藏着点点笑意,可结合那张微勾的薄唇,就显得有些戏谑了。
像是嘲讽,又像是看好戏,总之不是什么好表情。
莫名其妙的。
“你是?”
“你爹。”男人挑眉看着他,“这就忘了?”
蓝屿皱起眉,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爹妈早死了,他大抵真的会以为这男人是自己亲妈给他找的后爹。
可既然他知道了。那就说明,眼前这男人绝不是什么好家伙。
果然,这个一来就开冒昧玩笑的家伙,将外套往吧台上一扔,毫不客气地开始吩咐:“蓝姨,刚才在工地上把衣服弄脏了,麻烦你帮我扔水里泡一泡,晚点我自己洗。还有,晚上我想吃玉米排骨汤。”
蓝姨欢快地回复:“行,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男人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上楼了。
那走路的架势活像码头监工的老鳖三。
“小姨,他是谁?哪个亲戚吗?”蓝屿问。
可他一问完,几人表情都有些不对了。
蓝婴和蓝芝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鲁达心里有猜测,也不敢说什么。
蓝梅极认真地思索一番,说:“一个租客,大城市里来的。你们以前也是认识的,不记得了?”
蓝屿摇摇头。
这样冒昧无礼的家伙,他要记得干嘛。
蓝梅摇了摇头,有些可惜:“不记得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慢慢相处着就熟了。”
“嗯。”蓝屿点头,开始从破旧的补丁包里掏出一件件小礼物,递给蓝梅和两个妹妹。
“这些贝壳都是我在岛上捡的,但不是全部,鲁达说太多了占地方,飞机上也不让带那么多。所以就挑了几个最好看的,送给你们。”
“谢谢哥!”
两个丫头没去过海边,没见过天然的贝壳和海螺壳,如获至宝似地捧着,不时放在耳旁听听里面是不是真有大海的声音。
蓝梅摩挲着手里的海螺壳,突然眉眼一动,“那个,小屿啊,小姨刚才忘了告诉你,其实你和小裴,就是刚才那个男租客,以前关系特别好。你失踪之后,他很担心,一直在这里等你,都等了一年多了。”
“我想着,既然你现在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要不,送一个给他?”
“可以啊。”蓝屿想也没想。
蓝梅便挑了个最好看的,塞到蓝屿手里,“去吧,他在楼上301号房间。”
蓝屿一时愣住了。
“啊?”他眨巴眨巴眼睛,蹙眉:“我去送吗?”
蓝梅拍拍他的肩,“你们本来就特别要好,你去送合适。”
”……哦。”
蓝屿站起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蓝梅。
蓝梅则鼓励地看着他,“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行……行吧。
蓝屿握紧手中的海螺壳,仰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