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嘛去?”李郡山正要起身去结账,就看见全场唯一的服务人员着急忙慌往外跑。
他朝时序秋招了招手,却见他的步伐更快了,看见他招手如同看见豺狼虎豹。
“怎么了这是?我还没结账呢,你要下班了吗?”
时序秋奔着门口疾驰,摸到门把手才敢回话,“稍等一下,我有急事。就出去两分钟,麻烦帮我看下店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人就跑没了影。
李郡山诧异的坐回沙发上,倒真等了起来。
三个人里尉珩酒量最差,他点了酒但是没喝,人是最清醒。李郡山喝了一杯,没有醉,但是没吃晚饭光喝酒,胃里隐隐升腾起寒气。
更不提酒量差,又爱喝酒,胃还不好的鄢苏。他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灯光下脸色白的吓人。李郡山还不敢说他,一说又像炮仗似的点燃了,他叹了口气,提议道:“我有点饿了,你们饿不饿,一会出去买点东西吃吧。我记得旁边有家便利店来着。”
“你不是说太晚吃东西不好吗?”鄢苏投给他一个质问的眼神,又矜贵的挪开。“我吃宵夜就不行,你吃就行。”
李郡山刚想说那怎么一样,想细致的和鄢苏掰扯一下,吃完晚饭再吃夜宵和一点东西不吃光喝酒两种情况下当然是后者更需要吃东西。那不讲理的翻了个白眼,倒偏过头去不看他了。
无奈从胸口冒出来,李郡山想抓住他讲讲道理。大门轰隆一声巨响,夺取三人视线。看见厚重的门帘猛地掀开,寒风嗖嗖直往里冒。风风火火离开的时序秋,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他还穿着酒吧绣着白色蕾丝花朵的紫色工作服,从门口进来,手里却提了个去时明显没拿的大袋子。不透明,乍一看看不出拿的什么。
李郡山疑惑地看去,觉得他是奔着自己这边来的。他和尉珩说:“……是来这结款的吗?我怎么看这架势不太像呢?”
鄢苏又翻了个白眼,朝时序秋看看,又看看尉珩。皱起眉头说,“像奔着你来的。”
“谁?”李郡山问。
“尉珩,还能有谁,那孩子都看了他一晚上了。”鄢苏不知是不是喝酒喝的,头有些疼,带着身子都疲惫。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换了个坐姿,从靠着变成歪坐,翘起二郎腿。这更方便他观看接下来的热闹。
李郡山没注意到这些,他挑了挑眉,想先跟鄢苏打听点小瓜预预热,毕竟他从进门起没看出哪里有什么不妥。不想没来得及问,时序秋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发觉有热闹看,他挠挠耳朵,从自己的地盘转去和鄢苏坐着。没了李郡山从中间挡着,时序秋隔着酒桌,忐忑不安地望着一直都沉着冷静的尉珩。
“你们好。”时序秋轻轻打了个招呼。招呼是跟三个人打的,但是自从走进这里,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尉珩脸上,视线真的是无可救药跟着他转。
尉珩一副闲散的模样,黑如浓墨的眼睛凉凉地看着时序秋,仿佛从未察觉他贪婪的视线,“有事?”
“嗯。”时序秋点点头,话还没开口,就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脸就忍不住开始发红。幸好这里光线不太好,他笃定对方不会看得太清。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没有……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你刚才帮了我,我还没和你说谢谢呢。”
糟糕,时序秋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红得渐渐发烫,想淡定地说话,但越紧张话越磕绊,连动作也卡顿起来。
“我……我刚听说你喜欢喝牛奶,但是我们店里没有,所以我就去外面给你买了一盒。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喝不惯,你告诉我,我再去给你买别的。”他从大袋子里掏啊掏,丁零当啷掏了半晌,手忙脚乱掏出一盒奶来。“尉珩,给你……”
他的手越过面前沙发的背脊,悬在空中。示好的意味十足。
尉珩静静地看着他,没接,也没说话。
时序秋等了一会,期待地眼神慢慢黯淡下来,他把牛奶放到桌子上,一张精致的脸上两条眉毛快要揉在一起。他觉得有些尴尬,声音越发得小,“是我请你喝的,你怎么不收……是不喜欢吗?”
最后一句话一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居然使用反问句,多方便尉珩说一句‘不喜欢’啊。他一脸懊悔,表情中带着青涩年龄里特有的青春气,一边看戏的李郡山看得止不住嘴角上扬。
时序秋却全然没精力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全都投放在尉珩身上了,被他轻微的面部表情调动起全身肌肉。紧张兮兮的飞机耳,等着尉珩最终的宣判。
他心里大喊着,千万不要拒绝我!财神爷保佑,今天挣不到钱也不要尉珩拒绝我。
财神爷竟然真的听到了,他刚许愿结束,尉珩长臂一伸,把那盒牛奶抓到自己面前,手指触摸到牛奶盒得温度,他挑了下眉。
“热的?”
时序秋一阵欣喜,眼睛亮起光芒,用力点头,“嗯,我特意让店员热的,晚上喝凉的可能会拉肚子,你记得趁热喝。”
尉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散发时序秋看不懂的情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拧开喝了一口,对时序秋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时序秋松下一口气,转头激动起来,眼神亮得像灯泡。“该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刚才帮我,我才没磕到头。对了,我可不可以……”
“只有尉珩有吗?”李郡山突然笑着开口,把时序秋好不容易才想说出来的话打断了。
“哦,有的有的,我也给你们两个买了。”时序秋掏出两罐旺仔牛奶,“这个你们喝吗?”
“哎呦,你怎么还区别对待。他的是牛奶,我们俩的就是旺仔牛奶。”
“我……”时序秋又立刻肉眼可见的红温。
“好啦,不要紧张。我只是开玩笑,你免费请我们喝东西,我总不能还挑三拣四。”李郡山接过手,摸着是热的,叩开一罐塞给鄢苏。后者恹恹的,像是困了。他便提出要结账。
可是尉珩的联系方式还没要。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时序秋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觉得不争气,临了逼自己一下,脸憋得青里泛红,才拼尽全力把搭讪的话说出口。
“尉……尉珩,你等等。”
这回青下去一些,红多了,满脸通红,眼睛不自在的东瞟西瞟,最后盯着自己的脚趾。
“又怎么了?”尉珩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听你朋友这么喊你的,不过我还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时序秋微微抬起脸,“尉珩,我想问……你有对象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郡山系扣子的手一顿,震惊的瞪大眼睛,鄢苏也朝两人瞧去。
一时间仅有尉珩还进行着表情管理,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谁要?”
时序秋站得笔直,举起一只手,“是我要啊。”
尉珩没急着回答,时序秋不敢看他,他敢看时序秋,大模大样的打量,最后平静的收回视线,他不紧不慢系上大衣扣子,两枚纽扣系了得有五分钟。其间时序秋等得快要原地升天,脚趾在脚底抠来抠去。忍受旁边人的审视,和尉珩钝刀子割肉一样的钓法。
时序秋可怜兮兮的,眼眶和鼻尖直发红,他快熬不住了,“尉珩,给不给我啊。”
看起来很好欺负。
尉珩眼前一亮,把浅笑晾了回去,正色道:“不给。”
时序秋眼前一黑,垂下眼帘。
“那……那……那那那……”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那好吧。”
“他不喜欢男人。”一边喝着热乎乎旺仔牛奶的李郡山好意提醒,“别白费功夫了,尉珩最不喜欢情情爱爱,没结果的……啊!”
李郡山此话一出,时序秋眼尖,立刻发现尉珩适才平和的表情莫名其妙变得阴沉。
他不开心了吗?
时序秋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而李郡山那句话刚说完,从背后突然让人锤了一拳,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鄢苏!你干嘛又打我!”
鄢苏今夜的白眼对着他这头笨牛根本翻不完,“快闭嘴吧,人家两个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郡山哼唧着,“我这不是心好劝一劝,尉珩他……”
“滚去结账!”
李郡山一跺脚,不情不愿地和时序秋结账去了。尉珩没喝酒,不用叫代驾。他拿着车钥匙先去停车场把车开到这边来。
鄢苏身体不好,被留在店里等着来接。
时序秋站在吧台边,直看着尉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恐慌会不会再也没办法看见他了,不断揪着自己的手指头。
身前李郡山付过钱,拍拍他的肩膀。
“好啦,天涯何处无芳草,看开一点吧。”
时序秋眼睛一闭,假装听不见他的话。时间早就过了十二点,超出十二分钟了。老板说好的人还没来,又枯坐了有七八分钟,大门外钻进一张粗糙的脸庞。
“小秋?”
时序秋精神一振,见来人如见救星,他站起身来,“您来了,那我就走了。”
“走吧,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店里离不开人,学校不远,我自己能行。”他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酒吧,踏着瑟瑟秋风和不见人影的路,一步一步朝学校走。
从酒吧回B大的路是笔直一条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白日看树干,上面淋漓的生长疤宛如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眼睛,夜晚看却甚是狰狞,恶鬼一样,一眼望上去诡异恐怖。
树是又高又大,一棵挨着一棵,风还总喜欢猛烈掌掴它们,打得它们离家出走,四处窜逃,滚在地上咯啦啦响,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落叶哭泣的声音。
时序秋又惊又吓,还揣着被拒绝的心事。拿出手机拨通段瑞真的电话,想和好朋友聊聊天。
那边嘟嘟嘟响了将近半分钟才接通。
时序秋郁闷地问:“你咋才接电话?”
段瑞真喜滋滋地说:“我刚跟我女朋友挂掉电话啊。你怎么样,成功了吗?听你的声音……大事不妙啊。”
“就是不妙!”时序秋走着走着,重重跺脚,“我被拒绝了。”
路上没人,车也很少,半天才过去一辆,两侧也没有住户。
时序秋干脆边走着,边大声干嚎。
“啊啊啊……我被拒绝了……啊啊啊他根本不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啊啊啊……”
段瑞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别难过。”他只能尽力找时序秋重要的东西,来抚平他的伤疤。
“想想你今天打工挣得钱,联系方式没要到,但是你挣着钱了啊,别难过,总之没亏。”
段瑞真用来安慰时序秋的话,反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刚才还是干嚎,这会儿直接要哭出声了。
“你还说!我今天拢共就挣八十四块钱,请他喝了牛奶!我倒搭十四!”
“……什么牛奶这么贵!”
“就是我看你常给越姐买得那个。”时序秋抹抹眼泪,“咱们学校卖七十,酒吧旁边卖我八十二,又给他身旁的朋友买了点喝的,我就入不敷出了。”
段瑞真没法说他,“一百来块活半个月的人,你给你心上人买八十块的牛奶?!微信也没要到!?”段瑞真真的要给他鼓掌了,好一个人财两空,好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你……那你还有生活费吗?你不是才把饭店的工资打回家里?”
时序秋嘴更瘪了,仰天狂叹:“啊啊啊尉珩……啊啊啊啊为什么不给我联系方式……我的钱……”
段瑞真在那边笑疯了,前仰后合,道德和笑点在打架,“行了……哈哈行了小秋,不至于活不下去,还有我呢。”
时序秋充耳不闻,财神爷根本没保佑他。不仅让他被拒绝了,还让他挣不了钱。
“啊啊啊啊啊啊——八十块诶!够我活半个月啊。”他的确曾做下八十块过半个月的壮举,虽然其中有不少段瑞真的救济,但八十块他至今难忘。
他想想就肉疼。独自绝望地吠叫着,比晚上和尉珩说话时的那个时序秋要鲜活得多。他嚎得忘我了,一整天的苦闷都发泄出去了。没意识到身后一辆轿车已经坠在他身后一路。
李郡山刚吃完夜宵,吃得人倦怠不已。坐在副驾驶开着窗户,风把时序秋的话原封不动全送进车里,他咧开嘴,一个哂笑。
“有点意思,尉珩,你那牛奶怎么那么贵,要八十。”
尉珩抿了抿嘴唇。
“怎么办,弟,你后悔没给了吗?”
尉珩闭了闭眼,车子加了点速。
正当时序秋沉浸式和段瑞真嚎叫着尉珩小气连微信都不给他的时候,一辆车慢速开在他右边。他诧异地收起声音,停下脚步看去,车子竟跟着他一起停下。车窗降下来,尉珩那张精雕玉琢的脸暴露在他视野里。
时序秋咕咚咽了口唾沫,登时傻眼。视线和尉珩不停交换,他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虽说他和尉珩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刚认识”,但时序秋的第六感一向很绝。现在,他的右眼皮开始跳了。
他懊悔地闭上眼睛。
死喽!这回怕不是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