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桑易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若生在盛世,
沈谬觉得他会是个极好的皇帝。
仁厚。
聪慧。
能听意见。
不滥杀。
有同情心。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生在盛世。
这是乱世。
很多时候,只会善良不够。
甚至会害死人。
沈谬喜欢公桑易。
可这不影响他的判断。
所以最后,
他站在公桑横那边。
沈谬与公桑横一起废了公桑易。
公桑易被囚于行宫。
从皇帝重新变成晋王。
公桑横后来真正开始害怕沈谬,也正是在那个时候。
她忽然意识到:
沈谬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废。
那么还有什么能真正左右他的判断?
钱?
他不怎么在乎。
权?
如果有人更合适,他真的会让。
感情?
公桑易就是答案。
所以沈谬像一把刀。
在敌人手里,
公桑横最不想看见。
甚至会害怕。
在自己手里,
又必须时时提防。
太锋利。
一不小心,也会割伤持刀的人。
公桑横曾经问:
“沈卿当初为何选择朕?”
“陛下更适合。”
“只是如此?”
“是。”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别人更适合呢?”
沈谬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臣希望不会有那一日。”
不是——
绝不会。
而是——
希望不会。
公桑横笑了。
“朕也希望。”
那天沈谬走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相信沈谬。
可是相信和放心,
从来不是一回事。
沈谬同样防着公桑横。
他留下制衡。
让北境军与朝廷互相依赖。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即使自己死了,
公桑横也不能轻易拆散北境。
公桑横第一次彻底看懂以后,气得笑。
“他连朕都防。”
可是气完,
她又不得不承认:
沈谬做得对。
如果换她站在那个位置,
也会这么做。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微妙的东西。
了解。
信任。
欣赏。
依赖。
戒备。
甚至一点难以说清的恐惧。
全部同时存在。
庄厉开始怀疑沈谬喜欢公桑易。
于是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他把真正的公桑易绑起来。
堵住嘴。
藏进柜子。
然后自己换上哥哥的衣服。
躺到床上。
装病。
他想试沈谬。
真正的公桑易就在柜中。
什么都看得见。
沈谬来到行宫外。
没有直接进去。
“晋王殿下。”
里面的人用公桑易的声音道:
“进来吧。”
沈谬没有动。
“晋王千金之躯,臣近日患了风寒……”
假的。
他根本没风寒。
庄厉立刻察觉不对。
轻轻咳了两声。
然后沉默。
沈谬站在门外。
开始想。
陷阱?
公桑易已经死了?
有人想诱自己私会废帝,再栽一个罪名?
还是——
公桑易真的病重?
一个被废以后囚在行宫的人,也许真的已经没有人可找。
沈谬最终推门。
床上的“公桑易”闭着眼。
沈谬走过去。
庄厉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很稳。
停在床边。
那人没有说话。
庄厉便故意把呼吸放得更浅。
像病得快要断气。
他知道沈谬在看自己。
也知道沈谬在犹豫。
于是他慢慢翻过身,露出半张脸。
烛火从帐缝里落下来,照在那张与公桑易一模一样的脸上。
只是比公桑易更苍白。
更脆弱。
额角还覆着一层薄汗。
他把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指尖搭在床沿,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力气。
沈谬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停了片刻。
才俯身靠近。
庄厉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
“殿下?”
那两个字里有克制。
也有藏不住的紧张。
庄厉心口一热,几乎要笑出来。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眼睫。
“沈将军……”
声音沙哑。
像病中无意识的呢喃。
沈谬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臣。”
“你怎么来了?”
“听闻殿下病了。”
“只是小病。”
庄厉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看沈谬,而是先偏过脸,像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将军不该来的。”
“为何?”
“如今我已不是太子。”
他说得很轻。
“你来看我,若被人知道,会惹麻烦。”
沈谬没有回答。
庄厉便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软。
带着病中的水意,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还是说,将军只是担心我?”
沈谬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慎言。”
“我说错了吗?”
庄厉撑着床榻坐起来。
动作很慢。
衣领因为他的动作松开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他像是没有察觉,只低头咳了两声。
咳完以后,眼尾更红。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脸。
“将军还愿意来看我。”
沈谬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也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并不属于公桑易的笑意。
沈谬当然看不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却不愿意承认。
他只是把视线移开。
“臣只是奉命探望。”
“奉谁的命?”
“陛下。”
“陛下让你来,你便来?”
“是。”
“若不是陛下让你来呢?”
沈谬沉默。
庄厉看着他。
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很小。
像是病人无意识的依赖。
沈谬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绷紧。
“沈将军。”
“殿下请放手。”
“我不放。”
庄厉说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会走吗?”
“臣要去叫御医。”
“我不想见御医。”
“殿下病了。”
“那你留下。”
沈谬终于低头看他。
庄厉仰着脸。
那张脸与公桑易完全相同。
可神情却比公桑易更大胆。
更黏人。
也更危险。
他故意把手指往沈谬袖口里探了一点,隔着衣料轻轻勾住他的腕骨。
“留下陪我一会儿。”
沈谬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抽手。
庄厉看见了。
于是得寸进尺。
他从床上下来,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
沈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庄厉顺势靠进他怀里。
肩背贴上沈谬胸膛。
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到对方身体瞬间僵硬。
庄厉把脸埋在他肩侧,呼吸轻轻擦过颈边。
“将军身上好暖。”
沈谬的手停在他腰侧。
没有推开。
也没有真正扶稳。
像是只要再多停一刻,便会失去分寸。
庄厉心里嫉妒得发疼。
可这一刻,他又快意得发疯。
至少现在,沈谬抱着的是他。
哪怕只是因为他顶着公桑易的脸。
“将军。”
庄厉贴在他耳边,轻声问: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沈谬闭了闭眼。
“殿下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沈谬没有回答。
庄厉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庄厉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将军,你这样看着我……”
“臣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看着我。”
沈谬果然抬眼。
庄厉便故意不躲。
他把那张与公桑易相同的脸送到沈谬面前,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暧昧。
“看清楚了吗?”
沈谬的目光落在他眼尾。
又落到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停得太久。
久到庄厉几乎以为他会低头吻下来。
可沈谬最终只是猛地移开视线。
“殿下认错人了。”
庄厉心里一沉。
沈谬却没有松手。
他仍旧扶着庄厉的腰。
手掌滚烫。
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点。
庄厉忽然明白:
沈谬不是没有动摇。
只是他太能忍。
忍到连自己都快要被这份克制逼疯。
于是庄厉更坏地笑了。
“我认错谁了?”
沈谬不答。
“我明明是公桑易。”
“殿下——”
“你不是一直喜欢公桑易吗?”
这句话落下,沈谬的脸色终于变了。
极轻。
却没有逃过庄厉的眼睛。
他看见沈谬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像被人突然揭开了藏得最深的秘密。
庄厉心里那点嫉妒立刻变成了尖锐的疼。
可他仍旧没有放手。
“既然喜欢,”他低声说,“为什么不肯抱我?”
沈谬的手臂骤然收紧。
庄厉几乎被他按进怀里。
那一瞬间,沈谬像是终于忘了自己应该保持距离。
可下一刻,他又强行松开。
动作太快,甚至带着一点狼狈。
“臣去叫御医。”
庄厉看着他。
“你怕什么?”
“臣不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
沈谬转身。
庄厉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不是袖口。
是整个人贴上去。
脸颊贴在他背后,手臂环住他的腰。
沈谬的身体彻底僵住。
庄厉闭上眼,感受着掌下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
“沈将军。”
他声音很轻。
“我病得很重。”
沈谬没有动。
“你若走了,我可能就死了。”
“殿下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臣会叫御医。”
“我不要御医。”
“那殿下要什么?”
庄厉贴着他,慢慢笑了。
“我要你。”
屋里安静下来。
柜中的公桑易看不见庄厉的表情,却能听见沈谬骤然乱掉的呼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沈谬不是没有**。
只是所有**都被他压在礼法、身份、责任和自制之下。
他喜欢一个人,便连靠近都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越界。
可庄厉偏偏拿着那张脸,一步一步逼他越界。
沈谬终于转过身。
庄厉仍旧抱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沈谬低头看着他。
眼神沉得厉害。
“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拒绝我。”
“臣当然会。”
“你已经拒绝很多次了。”
庄厉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
“可你每一次拒绝,都没有真的推开我。”
沈谬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比刚才重。
庄厉却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看他。
“沈将军。”
“别再说了。”
“你怕我继续说?”
“殿下慎重。”
“你怕自己忍不住?”
沈谬的眼神骤然暗下去。
庄厉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笑得更轻。
“你看,你明明很想——”
“够了。”
沈谬终于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压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抓着庄厉的手腕,像是想把人推开。
可庄厉顺势往前一步,胸口撞上他的胸膛。
沈谬的手停在半空。
庄厉便趁这一瞬,踮起脚,唇几乎擦过他的唇角。
没有真正吻上。
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距离。
沈谬猛地偏开脸。
呼吸乱了。
“殿下。”
“嗯?”
“不要这样。”
“哪样?”
“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庄厉看着他。
忽然觉得可笑。
沈谬以为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
可他明明是在拿自己的心赌。
赌沈谬究竟喜欢的是公桑易,还是这张脸。
赌自己若把这张脸送到他面前,他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把自己当成那个人。
“我没有开玩笑。”
庄厉低声说。
“我只是想知道,若我真的病得快死了,你会不会吻我。”
沈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
庄厉怔住。
沈谬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压抑太久的情绪。
“你不是公桑易。”
庄厉的手指慢慢松开。
沈谬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仍旧站在庄厉面前,近得危险。
“你到底是谁?”
庄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谬。
看着这个人明明已经察觉,却仍旧不肯彻底揭穿。
看着他明明快要失控,却还在努力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庄厉忽然又笑了。
“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殿下?”
沈谬沉默。
庄厉抬手,慢慢解开自己领口的一枚扣子。
动作很慢。
像是故意给他看。
衣领松开,露出更多颈侧与锁骨。
沈谬的目光几乎立刻移开。
可移开得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庄厉轻声道:
“你看。”
沈谬闭了闭眼。
“把衣服穿好。”
“你不喜欢?”
“殿下——”
“你若不喜欢,为什么不替我扣上?”
沈谬的手指动了一下。
庄厉便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领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沈谬的指节碰到他的皮肤。
两个人同时一顿。
庄厉的呼吸变得更轻。
沈谬的手却像被烫到一样,想要抽回。
庄厉不让。
“沈将军。”
“放手。”
“你替我扣上。”
“放手。”
“还是说,”庄厉望着他,“你其实想解开?”
沈谬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下来。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便走。
庄厉没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边时,沈谬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臣去叫御医。”
庄厉轻轻笑了。
“沈将军。”
沈谬没有应。
“你若真的只是来探病,就不会忍这么久。”
沈谬的背影僵了一瞬。
庄厉继续道:
“你若真的不在意,也不会连看我都不敢。”
沈谬终于回头。
那一眼太深。
深得庄厉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被他看穿了。
可沈谬最后只说:
“殿下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
柜中的公桑易脸色苍白。
他终于明白,刚才沈谬所有的失控、慌乱与克制,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谬进来以前那么警惕。
可确认“公桑易”还有呼吸时会发抖。
会几乎本能地去扶。
会在庄厉靠近时僵硬。
会在庄厉故意勾引时失去片刻分寸。
会忍到最后,仍旧不肯真正碰他。
那不是普通君臣。
公桑易第一次知道:
沈谬喜欢自己。
而床上的庄厉,
嫉妒得快疯了。
因为刚才沈谬所有失控的温柔,
都不是给庄厉。
是给公桑易。
他只是借了一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门外,沈谬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去叫御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碰过庄厉领口的那只手,仍旧像留着温度。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公桑易。
从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
那人的呼吸节奏不对。
说话的停顿不对。
眼神更不对。
可那张脸太像了。
像到他只要看一眼,便会想起那个自己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人。
于是他没有拆穿。
也没有离开。
任由庄厉一步一步逼近。
任由那张脸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暧昧、近乎放肆的神情。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低头。
想确认那双唇究竟是不是自己梦里想过的温度。
可他不能。
那不是公桑易。
更不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意触碰的人。
沈谬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荒谬。”
可他骂的不是庄厉。
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