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副将很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公桑复。
早上。
副将没来吃鱼。
这不正常。
虽然鬼根本不用吃饭。
但副将是整个鬼营里最积极坚持“死了也要有点活人样”的那一批。
尤其烤鱼。
每次沈谬钓回来，他必定第一个蹲火边。
今天却不在。
公桑复问：
“副将呢？”
老兵啃着鱼。
“不知道。”
“没回来？”
“回来了。”
“那人呢？”
“不知道。”
公桑复觉得奇怪。
但没多想。
直到中午。
他看见副将从外面回来。
手里拿着一枝花。
公桑复：“……”
他停住。
副将也停住。
两只鬼隔着十几步。
面面相觑。
公桑复低头。
看看花。
再抬头。
看看副将。
副将迅速把手背到身后。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
“我没有。”
“你看了。”
“好。”
公桑复点头。
“什么花？”
副将：“……”
“路边捡的。”
“哦。”
“真的。”
“嗯。”
“我就是觉得挺好看。”
“嗯。”
“随手捡的。”
“我信。”
副将眯眼。
“你为什么笑？”
公桑复：“我没笑。”
“你嘴角都起来了。”
“天生的。”
“……”
副将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
公桑复忽然喊：
“副将。”
“干什么？”
“拿反了。”
副将低头。
花枝确实倒着。
“……”
公桑复终于笑出声。
副将脸黑了。
“闭嘴。”
一个时辰以后。
全军都知道了。
“副将捡了一枝花。”
“什么？”
“给谁？”
“不知道。”
“红的还是白的？”
“公桑复说挺漂亮。”
“谁问漂不漂亮，我问送谁！”
“他还藏在背后。”
“藏？！”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老兵一拍桌子。
“开盘。”
旁边的人立刻：
“赌什么？”
“副将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还用赌？”
“那赌对象是谁。”
“男的女的？”
“活的死的？”
“认识多久？”
“亲过没有？”
“谁先喜欢的？”
公桑复站在旁边。
目瞪口呆。
“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讨论沈谬的？”
所有人一起看他。
“比这个厉害。”
公桑复：“……”
怪不得沈谬天天让他们滚。
而此时。
当事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盘了。
副将坐在河边。
非常认真地整理那枝花。
摘掉坏叶子。
把断了一点的枝重新修整。
然后看了半天。
似乎还是不满意。
身后忽然传来：
“你在干什么？”
副将吓得差点把花扔河里。
猛地回头。
沈谬站在那里。
“小——”
副将硬生生改口。
“沈谬。”
沈谬看他。
“你刚才想叫什么？”
“没什么。”
沈谬低头。
看见花。
“受伤了？”
副将：“？”
“你找药草？”
“……”
躲在远处草丛里的十几个鬼兵集体捂脸。
公桑复沉默。
“他是不是没看出来？”
老兵：
“你对小阿谬有什么误解？”
副将也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药草。”
“哦。”
沈谬又看了一眼。
“那你摘它干什么？”
“……”
副将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嘲笑沈谬的报应来了。
“送人。”
“哦。”
沈谬点头。
准备走。
副将愣了。
“等等。”
沈谬回头。
“怎么？”
“你不问送谁？”
沈谬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问？”
副将：“……”
草丛里。
老兵压低声音。
“看见没有。”
“这就是我们将军。”
“别人恋爱他一点都不关心。”
公桑复问：
“那为什么你们恋爱这么关心？”
老兵理直气壮：
“因为我们闲。”
副将看着沈谬。
忽然不服。
凭什么自己当年天天被迫看沈谬、公桑易、庄厉三个人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轮到自己。
沈谬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可能……”
他咳了一声。
“喜欢上一个人了。”
沈谬终于停住。
副将莫名有点紧张。
沈谬看着他。
很久。
然后：
“哦。”
副将：“……”
“就哦？”
“不然呢？”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谬认真想了想。
“恭喜？”
草丛里已经有人笑得趴下了。
副将脸黑。
“算了。”
沈谬却没走。
反而在他旁边坐下来。
“认识多久了？”
副将一愣。
“没多久。”
“鬼？”
“嗯。”
“新来的？”
“也不算。”
“以前认识？”
“没有。”
沈谬点头。
然后没了。
副将等了一会儿。
“你不继续问？”
“问什么？”
“……”
副将突然理解了当年老将军为什么天天被沈谬气得说不出话。
沈谬看着河。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问：
“喜欢你吗？”
副将动作停住。
“……不知道。”
“没问？”
“没有。”
“为什么？”
“怕。”
沈谬终于转头。
“你怕什么？”
副将低头拨弄花瓣。
“万一不喜欢呢？”
沈谬想了想。
“那就不喜欢。”
“……”
“你这话说得真轻松。”
“本来就是。”
“你当年怎么不这么轻松？”
沈谬：“……”
空气瞬间凝固。
草丛里所有鬼：
“哦——”
沈谬猛地转头。
“谁在那里？”
草丛瞬间鸦雀无声。
副将终于舒服了。
“报应。”
沈谬冷冷看他。
“你想让我把他们叫出来？”
副将立刻：
“不用。”
沈谬又看了一眼那枝花。
“你准备送？”
“嗯。”
“那就去。”
“现在？”
“花都摘了。”
副将沉默。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
沈谬看他。
“送花为什么一定要说什么？”
“……”
“给他不就行了？”
副将怔了一下。
沈谬站起来。
拍了拍衣服。
走出两步。
又停下。
“还有。”
“什么？”
“别学庄厉。”
副将：“……”
远处突然传来庄厉的声音：
“我怎么了？！”
沈谬面无表情。
“你看。”
“就是这样。”
庄厉从另一边走过来。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
然后看见副将手里的花。
脚步瞬间停住。
庄厉看看花。
看看副将。
又看看沈谬。
“你谈恋爱了？”
副将：“……”
沈谬：“……”
为什么庄厉一眼就看出来了。
庄厉瞬间来了精神。
“谁？”
“不告诉你。”
“男的女的？”
“不告诉你。”
“鬼龄多少？”
“……”
“亲过没有？”
副将站起来。
“庄厉。”
“嗯？”
“滚。”
沈谬居然在旁边点头。
“对。”
庄厉不可置信。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统一战线了？”
就在这时。
公桑易也来了。
然后是公桑复。
再然后。
草丛里的鬼兵们终于装不下去，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副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
表情逐渐绝望。
“你们……”
老兵拍拍他的肩。
“别紧张。”
“我们就是关心。”
副将冷笑。
“当年沈谬的时候你们也这么说？”
“当然。”
沈谬：“……”
老兵掏出纸。
“来。”
“回答几个问题。”
“滚。”
“第一个，你们怎么认识的？”
“滚。”
“谁先喜欢谁？”
“滚。”
“牵手了吗？”
“滚！”
“亲——”
副将一脚踹过去。
整个鬼营笑成一片。
公桑复站在旁边。
终于第一次看见副将被围在中间。
他突然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毕竟这些天。
这个人没少拉着他趴墙根。
公桑复清清嗓子。
“我也问一个。”
副将警惕地看他。
“你想干什么？”
“愿望。”
“什么愿望？”
公桑复笑眯眯道：
“你那个喜欢的人，有没有排在沈谬的愿望册里？”
副将一下不说话了。
沈谬也看过来。
公桑复立刻发现。
有问题。
所有鬼也发现了。
空气安静一瞬。
下一刻。
“哦——！！！”
副将转身就跑。
“抓住他！”
“绝对有问题！”
“我就说！”
“查愿望册！”
沈谬立刻：
“不许查。”
众鬼停住。
庄厉：“我就看一眼。”
“不行。”
“阿谬。”
“不行。”
“就名字。”
“庄厉。”
“好。”
公桑复却站在原地。
若有所思。
“所以真的在？”
沈谬没回答。
只是把自己的小册子往衣服里收得更深了一点。
远处。
副将已经跑没影了。
手里的花却还拿着。
一片花瓣都没掉。
老兵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笑了。
“挺好。”
旁边有人问：
“什么挺好？”
老兵坐下来。
“活着的时候。”
“天天打仗。”
“谁今天死了，谁明天死了。”
“他爹死的时候，这小子哭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沈谬接了将军位，他就跟着。”
“再后来……”
老兵停住。
没人继续。
他们都知道后来。
全军覆没。
一个都没回来。
老兵重新看向副将消失的方向。
“现在挺好。”
“还能喜欢个人。”
“还能摘花。”
“还能怕人家不喜欢他。”
鬼营安静了一会儿。
沈谬忽然笑了。
很淡。
“嗯。”
“挺好。”
庄厉站在他旁边。
看看他。
忽然问：
“那你觉得他能成吗？”
沈谬：
“不知道。”
“你不好奇是谁？”
“不好奇。”
“真的？”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愿望册藏起来？”
沈谬：“……”
所有鬼重新看向他。
沈谬沉默。
转身。
“我去钓鱼。”
庄厉立刻追上去。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绝对知道！”
“庄厉。”
“告诉我。”
“滚。”
“阿谬——”
公桑复看着两个人走远。
又看看副将逃跑的方向。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
老兵：“怎么？”
“副将谈恋爱了。”
“嗯。”
“那以后谁带我趴墙根？”
老兵沉默。
然后拍拍他的肩。
“年轻人。”
“嗯？”
“你已经出师了。”
公桑复：“……”
他突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