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赴回到昏暗的地下长廊，把钥匙轻轻插入门锁，再小心转动。虽然时间不晚，但他怕陈倦已然入睡，还是尽可能放小了动静。
但屋里没人，这么麻雀窝一般小的地方，走两步看一眼就知道没人。可灯还开着，韩赴连忙关上门从楼梯跑出去，围着楼房环绕寻找。
“陈倦！”
韩赴边跑边喊，但无人应答，他忽然心有感应一般，扭头朝街口跑去。
其实韩赴想到了很多可能，当然，他最怕的就是和那天在自家床上睁开眼时一样，陈倦会不会再次走向了哪条河。但韩赴又直觉不会，陈倦应该和当初不一样了，应该不会一不留神他就出现在危险的地方。
韩赴跑出了居民区，但没停下脚步去判断方向，他大概猜到了陈倦在哪里。
不知道陈倦有没有带手机，韩赴从没看到他用手机，以至于韩赴也从未想过问一问电话号码。直到这时候韩赴才后知后觉懊悔，怎么就没想到一旦和陈倦分开，他根本就找不到陈倦。
韩赴跑了十多分钟，一路持续观察周围，直到快到报刊亭的那个路灯下，韩赴终于看到一个薄薄的身影背对着他，韩赴跑过去，将人一把勾进怀里。
“你吓死我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陈倦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得有点懵，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韩赴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书，他很着急，但又不敢声音太高：“《春烟》就这么重要？不是说等我回去我们一起来拿吗？为什么不等着我？”
陈倦懵懵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太想看了……”
韩赴深深吸了口气，松开一只手，弯腰把《春烟》捡起来塞回陈倦手上，紧接着又重新搂住他，这次语气缓和了很多：“对不起，我就是太担心了，我联系不到你，怎么找也找不到，我……”
韩赴噎住，最终没说下去，只是长叹了口气。
“担心什么？”陈倦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春烟》。
担心什么？韩赴没法说，那个阴沉沉的凌晨像一个禁忌话题，它在韩赴心里埋了个见不得光的种子，让韩赴不敢曝之天日。
“担心你在外面遇到坏人。”他选择了一个听着有点好笑的理由。
但陈倦似乎并不是很想深究，只点了点头。
韩赴松开他，牵住他的手腕：“走吧，回家慢慢看。”
陈倦又是点点头，跟着走了。
韩赴慢慢平静了之前紧张的心情，才恍然陈倦似乎一直没有反驳他说的“家”。三次提及，一次不经意，一次下意识，一次理所当然，不管韩赴是用哪种心情和态度说的，陈倦一次都没反驳。韩赴悄悄抿了下嘴唇，仿佛一个偷吃到糖果的小孩，既欣喜，又害怕被发觉。
抿唇的动作牵动了刚才的伤口，韩赴这才想起被唐文清咬的那口。刚才着急忘了这事，也不知道陈倦看到了没……虽然看他的反应，应当是没发现的。
“陈倦。”韩赴突然开口。
“嗯？”
“你有手机吗？”
“有。”
“为什么没见你用过？”
“除了联系出版社和编辑，其他用不太上。”
“没有其他要联系的人？”
“没有。”
“都不上网吗？”
“查资料的时候会。”
“不玩游戏？”
“不。”
“电视剧呢？”
“不看。”
韩赴牵着陈倦的手腕低头往前走，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先拉长再压扁。大概不过晚上九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韩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电话，想起唐文清的母亲说的“我们这种小镇子”。
谷砂镇这种小镇比不得大城市，无论基建还是文化，都不是那么与时俱进。大城市飞速发展，节奏飞快的时代让人与人的连接变得很容易。韩赴前两天还看到新闻，说省城和首都之间即将迎来高速动车，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距离，将来或许只要两个半小时。而谷砂镇这种小镇子还在车马都慢的年代，像是农耕文明遗留的孤岛。但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韩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当时他靠在床尾，陈倦正在黑面笔记本上不知写点什么。外面烈日当头，屋内的空调静静吹着冷风。他看着陈倦的背影，觉得这不是农耕时代，是田园牧歌。
“陈倦。”
“嗯？”
“给我你的手机号吧。”
“我不随身带，大部分时候都关机放在床头柜里。”
“那以后就开机带在身边。”
“为什么？”
韩赴动了动手，把牵手腕的动作换成了十指紧扣，陈倦的手被他握进掌心。
“因为想随时联系到你，”韩赴扭头看他，“这样我就不会总是担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总是害怕了。”
陈倦也看向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但韩赴没看见陈倦有什么表情，只在几秒后看见他点了下头，又走了几步才说：“回去后找号码。”
韩赴牵着陈倦的手沿着非机动车道走，两人十指相扣，手心间又热又潮。刚才韩赴急着找人，跑出来没几步就汗如雨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抱住陈倦的时候蹭他一身汗。思及此处，韩赴头偏向陈倦，问他热不热，这一路走过来累不累。
陈倦回了句“还好，不累”，韩赴知道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手上的《春烟》，要不是韩赴在边上，他恐怕要边走边看。
两人途经一片草丛，一只白色的小土狗从里面钻了出来，它先是经过了离它近的陈倦，然后又绕到了韩赴身后，他们走了一分钟，小白狗还是一直跟在他们身侧。
韩赴有些好奇，扭过头仔细看了两眼。这似乎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狗崽子，走路还摇摇晃晃，抡着四条短腿蹦跶，感觉随时会摔倒。
陈倦的心思在《春烟》上，一直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个小不点，于是韩赴拉拉他的手，示意他看向身后。陈倦回过头，神情一变，脚步也跟着顿住，两人便一起停下了，小白狗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到韩赴的腿。
韩赴看到差点“翻车”的小狗，没忍住笑了，他抬眸看向陈倦：“我们走慢点，等等它吧。”
陈倦不置可否，不过看向小狗的眼神里也有一丝柔和，再迈出脚步时慢了不少。
“等它……你是想养他吗？”陈倦问。
“你想养吗？”韩赴扭头贴到陈倦面前。
陈倦没回应韩赴的视线，微垂着眼皮，低声说：“我养不活它。”
“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养……它现在还很小，吃的不多，不难养活的。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如果是怕屋子里没地方养它，可以把它养在家门口的过道里，每天晚饭后还能带着它去散步。”
陈倦还是没做出回答，微微抿着唇。
“你不喜欢小狗吗？”韩赴试探性问。
陈倦摇摇头：“但是我养不活它。”
“你可以尝试相信我。”韩赴朝他靠近了一点，“我以前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住过一段时间，也养过这么半大点小狗，把它养得很好。”
陈倦很久没说话，直到走过了一整个路口，才说：“如果往后你觉得养不活了，就把它送走吧。”
韩赴想说自己会努力的，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身后传来汽车提速的声音。
只一个瞬间，韩赴猛地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直觉袭上心头，大脑来不及反应，身体本能做出了动作。
韩赴抱住陈倦迅速扑向路内侧，身体惯性带得两人一齐倒下，电光火石间，韩赴伸手护住陈倦的后脑勺。这一系列动作太快了，两人触地后在地上滚了两圈。
疾驰的汽车擦肩而过，重物碾过了什么，发出闷闷的声音，同时伴随一记动物的惨叫声。
韩赴当然听到了，但顾不了其他，连忙把陈倦扶起来靠坐在他怀里：“有没有事！有受伤吗！”
陈倦看上去懵了，头发乱糟糟的，目光空空地盯着前方。
“陈倦！！”
韩赴很快就发现陈倦不是在发愣，而是在看向某处。
韩赴反应过来了。
片刻前的那声动物的惨叫，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但他不忍扭头去看，也不忍心陈倦这样看着，于是他轻微动了动身体，想要挡住陈倦的视线。可陈倦忽然抬起手抓住了韩赴的胳膊，他那么细的手腕，平时无缚鸡之力的劲儿，现在却捏得韩赴的身体纹丝不动。
陈倦面无表情推开他，手脚并用爬向那只小狗。
“陈倦……”
韩赴伸手去拉，但抓了个空，他连忙起身跑向陈倦的方向。
但来不及了，陈倦已经坐在了那里，面前是小小一团、脏兮兮的白球。
“陈倦……”韩赴半跪在他身边，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韩赴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底泛起一股恐惧，陈倦此刻的神情太像那次在河边的样子。
陈倦一动不动跪坐在小白狗身边，它已经断气了，小小的嘴半张着，舌头从口中拖出，周围带了一圈未干透的淋淋血迹。两分钟前还被陈倦爱不释手的《春烟》现在就掉在那里，皱巴巴浸上了新鲜血液，“春烟”两个字，被洒上了最鲜红的两滩。
韩赴看不下去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住陈倦的眼睛。可他知道陈倦没有闭上，在他的掌心里瞪着漂亮的眼睛。
韩赴张开口，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说点什么，但下一刻，陈倦猛然大喊尖叫，声音布满痛苦和绝望，然后“咚”的一声，他栽倒在小白狗边上。
狗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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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