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绣绷落地的余音似乎还在殿内回荡，丝线凌乱地散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如同云薇此刻骤然纷乱的心绪。她能感觉到殷昼那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剖开她所有伪装的平静，直刺灵魂深处。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带来一阵灭顶般的寒意。沈诀失踪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这些时日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她可以伪装温顺，可以掩饰好奇，却无法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控制住那源于原主残存记忆和自身震惊的本能反应。
殿内死寂。炭火在兽耳铜炉中安静燃烧，却驱不散那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冰冷。
殷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最初翻涌的惊疑与暴戾，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前兆。
福安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到极致，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禀报与他无关，仿佛眼前这凝固的气氛也与他无关。但云薇能感觉到，老內监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正敏锐地捕捉着殿内每一丝气息的变化。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息过后，殷昼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爱妃，”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步都踏在云薇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为何如此惊慌？”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云薇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蒙混过关的借口。关心国事？忧心边将？任何一个理由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臣妾……”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臣妾只是……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着了……”
“哦？”殷昼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将领失踪，竟能让朕的爱妃惊惶至此？连手中的绣活都拿不稳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步步紧逼。
云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跳动都变得困难。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殷昼的疑心面前都徒劳无功。她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转移他注意力，或者说，能触动他某根敏感神经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福安说过，赵选侍的遗书可能牵扯“宫内旧人”。而沈诀去南疆，查的是“轮回蛊”！
她猛地抬起泪眼，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这一次，并非全然伪装），声音破碎不堪：“陛下！臣妾……臣妾是怕……怕那南疆……南疆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将军他……他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宫里？牵连到……陛下？”
她刻意将“南疆”与“不干净的东西”联系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对未知巫蛊的恐惧，仿佛她惊惶失措，并非因为沈诀本人，而是因为南疆可能存在的、会危及殷昼和宫廷的邪祟。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她在赌，赌殷昼对“轮回蛊”相关事情的敏感度，赌他是否会因为她这番看似“关心则乱”的、将祸水引向南疆巫蛊的话语，而暂时忽略她与沈诀之间可能存在的私情。
果然，听到“南疆”、“不干净的东西”这几个词，殷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周身的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别的、更加复杂难辨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沉默地盯着她，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在判断她这突如其来的、对巫蛊的恐惧，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急中生智的狡辩。
殿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云薇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用那双盈满惊惧的眸子望着他，将自己所有的求生欲都灌注在这孤注一掷的表演中。
良久，殷昼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湿漉漉的脸颊，轻轻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却让云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爱妃是在担心这个。”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倒是朕……错怪爱妃了。”
他的话像是在安抚，但云薇丝毫不敢放松。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她脸颊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那触感如同毒蛇爬过。
“福安。”殷昼收回手，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內监。
“老奴在。”
“传朕旨意，命镇南王加派人手，全力搜寻沈诀下落。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云薇苍白的脸，“……要见尸。”
“是。”福安躬身领命，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去安排。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云薇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殷昼没有再追问沈诀的事，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站在云薇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目光深沉难测，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都看个透彻。
云薇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她不知道殷昼是否相信了她那番说辞，但他暂时按下了此事，就是一线生机。然而，沈诀下落不明，南疆的线索很可能就此中断，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看来，爱妃是真的被吓着了。”殷昼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脸色如此苍白。”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地的绣绷和丝线一一拾起，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不过是边关寻常战报，偶有失利，实属正常。”他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爱妃久居深宫，不必为此等小事忧心。”
小事？一员将领生死未卜，在他口中只是小事？
云薇心中一片冰凉，却只能顺从地点头：“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殷昼抬手，抚了抚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除夕宫宴在即，爱妃还需好好调养，莫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损了心神。”
他特意加重了“无关紧要”四个字，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警告。
“是，陛下。”云薇低声应道。
这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但云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殷昼心中的疑窦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除。他此刻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而沈诀的失踪，像一道惊雷，不仅炸响在她耳边，也可能已经惊动了南疆那潭深水，惊动了隐藏在宫内的某些“旧人”。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难走。
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突破口，在殷昼的耐心耗尽之前，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再次出手之前。
夜色渐深，殷昼似乎终于失去了继续审视的兴趣，转身走向御案，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
云薇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将那些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拾起。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线，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南疆……沈诀……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还有那“轮回蛊”……是否真的存在？又与这宫内的“旧人”，有着怎样的关联？
一个个疑问，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惊雷已响，风雨欲来。她必须在这雷霆与暴雨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