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的摄影棚里,秦霄刚换好衣服,就听见熟悉的哼歌声由远及近。一转头,只见金予珩神清气爽地走进来,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秦霄挑眉,凑过去撞了撞他肩膀,“这满面春风的,谈恋爱了?”
金予珩没接话,只是继续哼着未完的调子,走到化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他明亮的眼睛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
秦霄哪肯放过八卦的机会,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说真的,你跟那位林教授到底什么情况?在谈?还是暧昧期?”
金予珩拿起粉扑在手里转着,仍旧不答。
“昨天咱们走后,吴姐可念叨了一路林教授。”秦霄故意拖长语调。
金予珩动作一顿,终于转过头:“念叨什么?”
秦霄见他上钩,故意慢条斯理地拧开一瓶水:“吴姐说……她非常特别。”
“特别在哪儿?”
“她说林教授‘特别干净’。”秦霄耸肩,“我问什么意思,她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金予珩皱起眉,若有所思。化妆师走过来开始为他上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林夏的样子——那双总是清澈坦然的眼睛,那种不矫饰不造作的从容。
“不过说实话,”秦霄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林教授确实挺特别的。虽然个子娇小,但那种……怎么说呢,读书人的气场,真不是一般人有的。”他竖起大拇指,“很酷。”
金予珩睁开眼,斜睨着他。
秦霄被他盯得发毛,连忙摆手:“哎哎,别误会,我就纯欣赏。我还是喜欢个子高挑的女生,你知道的。”
化妆师轻轻笑起来。棚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拍摄即将开始。
同一时间,城西一家新开的茶馆里,林夏正面对着厉薇薇的“控诉”。
“林夏同志,你这是典型的见色忘友啊!”厉薇薇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故作生气地瞪着她,“回国这么多天,除了那天酒吧匆匆一见,你主动联系过我吗?”
林夏无奈地笑着给她添茶:“是我不好。最近事情有点多,这不一有空就约你了吗?”
“这还差不多。”厉薇薇这才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馆里安静雅致,竹帘半卷,窗外是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绿植。她放下杯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对了,上次你说送那个见义勇为的弟弟去医院复查,后来呢?有什么进展吗?”
林夏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本不想多说,但心里确实有些困惑。厉薇薇是“情场老手”,或许能给她一些客观的建议。
于是,她将从医院复查到昨晚晚餐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金予珩邀请她参加生日派对,包括昨晚姐姐在小区门口的质问,也包括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忐忑。
出乎意料的是,厉薇薇这次异常耐心,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林夏说完,厉薇薇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林夏,有戏。”
林夏怔了怔,等她解释。
“这还不够明显吗?”厉薇薇掰着手指数,“一而再再而三地约你,主动创造见面机会,连生日派对这种私人聚会都邀请你——这摆明了是对你有意思啊!”
林夏眉头微蹙:“可我没有给过他任何暗示啊。而且我这年龄摆在这里,怎么可能……”
“夏夏,”厉薇薇打断她,语气温和却直白,“老实说,在感情这事上,你有时候真的有点钝。我知道你以前约会过几次,但约会和谈恋爱是两回事。不是你约会过,就懂得怎么谈恋爱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能冷静客观地给别人的感情问题提建议,可一到自己身上,就是一张白纸。我以前总劝你多谈几次恋爱,就是想让你积累点实战经验。你光有理论知识,但缺实践经验呀。”
林夏沉默地听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以前那些接近我的男生……都想要快餐式的恋爱。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急不可耐地想有身体接触。每次他们那样的时候,我会害怕。”她抬起眼,眼神有些茫然,“害怕到只想逃跑。”
厉薇薇知道这个心结。林夏对异性身体接触有种近乎本能的“心理障碍”,这让她在别人眼中成了“异类”——在这个以性开放为荣的时代,一个三十八岁却“守身如玉”的女性,难免会被贴上各种标签。这也是为什么林夏很少与人谈论感情,因为无论开头是什么话题,最后总会绕到“性”上。正如厉薇薇所说,她有满腹理论,却没有实践来验证。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古筝乐声。
“那你是怎么想的?”厉薇薇柔声问,“对那个金予珩。”
林夏无法欺骗自己——她确实对金予珩有好感。那个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身影,那个在医院里明明头晕却还安慰她的笑容,那个在餐厅里认真听吴姐说话、偶尔与她眼神交汇的瞬间……都让她心里泛起温柔的涟漪。
可是。
“我不知道。”林夏的声音很低,“我觉得我和他……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们差十三岁。”林夏苦笑,“这个世道,老男人娶年轻老婆叫有本事,老女人和年轻男生在一起就叫老牛吃嫩草、不般配。这个社会对我这样的女性……很不友好。”
“你管别人怎么想干什么?”厉薇薇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喜欢,自己觉得幸福,不就够了吗?”
林夏摇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你知道吗?金予珩还不知道我的年龄。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厉薇薇想说“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三十八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明白,这不是外貌的问题,是林夏心里那道坎。
那道用三十八年时间筑起的心墙。
林夏已经三十八岁了。她没有勇气打破那层坚硬的保护壳,去迎接一场可能让她伤痕累累的爱情。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把自己打磨得越来越坚硬,用这副铠甲保护母亲、姐姐、球球。她不知道心里是否还有足够的柔软,去爱一个人,去接受被爱。
她只知道怎么付出,不知道怎么接受。
厉薇薇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她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林夏的手背:“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帮你分担一些,这样至少……你不会被压垮。”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不过没关系。大不了,等咱们老了,我陪你一起养老。咱俩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花养猫,也挺好。”
林夏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湿润:“嗯。”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茶馆里的光影缓慢移动。两个女人对坐着,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短暂的弧线,然后消散。
林夏知道厉薇薇说得对,她在感情上确实是一张白纸。但正因为是白纸,她才更害怕第一笔就画错——害怕打破平静的生活,害怕期待落空,害怕那个笑容温暖的年轻人知道真相后,眼里会出现失望或诧异。
她习惯了掌控自己的人生,习惯了用理性和规划应对一切。可感情这件事,偏偏是最不讲道理、最无法规划的。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林夏点开,是金予珩发来的消息:“今天拍摄结束了。突然想起你说喜欢辣,我知道有家湘菜馆特别正宗,下周末有空去试试吗?”
后面还跟了个期待的表情。
林夏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竹帘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知道,有些选择,终究要自己做。
有些墙,终究要自己决定——是继续守着,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