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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楔子

夕阳薄绯,削瘦的光跌入轩窗,恰似朱漆剥落,撕开官珏铮9年未曾痊愈的旧伤。

明天,就是秋闱。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要召集所有门客到沽酒风岚处。看他们行色匆匆,瞻前顾后,仿佛一群蚂蚁,他记得,平日里的沽酒风岚处,和父皇在时一样,萧声扇影,门客在此纵横捭阖,铸就往日桓朝的辉煌。

不像今朝,连手里捧着的青铜回纹觯,都镶满冷色。

士兵站在门外,因为要收缴门客兵械,人一多,磨蹭也久了,看样子是时候,是时候斩首过去堆积的磨蹭。

官珏铮摇晃青铜回纹觯,见所有人躲避他的视线,竟然有种猫抓耗子的成就。“焱国借秋闱屯兵已久,诸位爱卿,竟是比朕还要后知后觉吗?”

抓到了,无数的老鼠。

“焱帝狼子野心,做事自然偷偷摸摸,背光而行。”一位门客率先回话。

官珏铮像是听到什么莫大的笑话,反问:“那你,也算是一束光吗?”老鼠?

门客左顾右盼,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日积月累的错误,跪地求饶:“皇上九五至尊,才是小人和天下的光。”

他的额头开始渗冷汗,就像官珏铮因为大笑,手中青铜回纹觯荡出的酒水,“好,很好,那这束光命令你们去疆场,你,你们,可愿意?”

门客的汗水止住了,和所有人的呼吸一样。

“所有人来我这报名,立刻派遣军营。”官珏铮贴身侍卫霍狄的铿锵回应,一下捅翻蛇虫鼠蚁。

“啊,真要打?不是说说而已吗?”

“反正我们从来没打赢过。”

“对,9年前,连文帝和易王都战死在江夏。”

“要不投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日十城,明日五地,难道我们荆州割让的还够不多吗?”霍狄对说出投降的门客狠狠剜去一眼。

“浈朝呢?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吧?”

“浈朝?算了吧,南狼和北虎,都吃人不吐骨头。”

“所言极是,陛下,太后和小王爷,也仰仗你留条后路啊!”

“——哈哈哈——”官珏铮放出慷慨笑声,却不见半分笑意。

汗又开始了,来得比之前更多,更急,官珏铮仿佛炼狱派来人间的使者,门客一一跽起,按习惯想要握住手中剑柄,才发现空无一物,原来这步棋,在走进沽酒风岚前缴械,就已经开始。

江风飘来,凝滞的空气泛起水腥,是啊,有太多的脏东西藏匿在桓朝过往的荣誉里。

“可惜,真可惜,未战先怯,就没有一人……为朕着想胜利吗?”霍狄闻言刀欲出鞘,被官珏铮扬手制止。

“陛下,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失败乃成功之母,躲一躲,避一避,还有机会。”

“对啊,是啊,陛下错会我们了……”类似的求饶将门客们捆绑在一起,没有武器,笔墨砚台,也能殊死一搏,所有人,攥紧一切能保命的潜在武器。

不用多说,霍狄本能上前一步,刀尾已经隐约露出寒光。

官珏铮睥睨全场,对门客笑道:

“今日局势,拜诸位爱卿所致,朕如何躲?如何避?不如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才配得上朕的股肱栋梁……或许……如今陪葬,就是本王对你们最后的嘉奖!”

门客们被官珏铮从未展露过的杀意震慑住,竟无一人胆敢动手。

官珏铮站起来,并不畏惧有几个门客和他同时起身,将酒敬过去:“宁为刀下鬼,不做受降虏,此生武陵人,终生不投焱!”

“这杯酒,就当孤为爱卿们送行!”

刹那,刀鞘破如龙,翼血千刃凤,冲到最近的门客被霍狄一刀砍去左膀,踹翻向人群,血珠泼溅壁堂,染湿了官珏铮半袖,温热和黏腻袭来,原来,别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竟是这样的感觉……

兵刃的雪光和血雨的瓢泼,折射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霍狄,像一匹啸马,在保护他的途中转身,然而转身,却只是为了更好的杀人。

“皇上,小心!”眨眼之间,沉重的闷哼和“——哐——”的一声同时降临,官珏铮感受到霍狄替他扛下的这一击,瞥见他嘴角溢出而又咽回去的鲜血。

“陛下当心,臣这就替你宰光这群老鼠!”霍狄拭去嘴角,重新奔赴向杀戮……

官珏铮看向人群,仇恨的目光不断向他投来,恐惧、怨恨、蔑视、哀愁、同情、嘲笑……居然有嘲笑,居然有同情,被他下令杀害的人,居然在最后一刻对他投来嘲笑和同情,嘲笑什么?又在同情什么?

血沫泼洒到青铜回纹觯中,内面的武陵春酒液仿若流水托举落花,在狭隘的青铜器里回旋,绽放……

杀鸡儆猴,最后一缕残晖,最后一位门客,抱头屈膝,缩在书架角落,看不清是否血泪掩面,只打着抖,发出噩梦般的颤吟,宛如一件不见人形,血污破烂的衣衫。

官珏铮侧视案几上的书页由残黄浸染成殷红,饮尽回纹觯中的血桃花,最后往那位门客方向一敬,蓦地松开五指,回纹觯当空坠落,就让花开得再艳。

“杀了吧。”

一步步迈出沽酒风岚,官珏铮在夜风里停顿良久,按捺下胸中干呕,盯着湘妃竹婆娑的灯影,直到袖口迸溅的血液已经凉透,黏在手腕,他抬起手臂,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没擦。

是日夜半,太液宫。

“王兄,以卵击石,必败!你若冲动行事,便是拿整个国家在赌命。”堂弟官珏琮像一只聒噪的蛙,蹦跳道:

“我知道你咽不下9年前那口气,可是谁又咽得下呢?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大家都在忍,站着是一口气,跪着也是一口气,争一口气而已,无所谓站着跪着,活着,才有力气去争!”

官珏铮笑出来,是啊,活着,谁不想活着呢?只是焱帝不想让他活着,浈皇同样不想让他活着,官珏铮笑得更放肆,没想到,自己仅仅只是活着,就已经胜利……

“皇兄,你笑什么,难道疯了不成?”官珏琮边问,边伸手去拍官珏铮的脸,下一步就好像要去掐人中。

挡下官珏琮,他的手停在半空:“……别怕,去交州的船已经安排妥当。”月影烛火下,腕上暗红色的血迹镌刻出乌鸦色,官珏铮记起,被血液攀附的触感,手猛地一顿,然后缩回,想要甩脱这一切。

“你怎么了?真疯还是假疯,手上那是什么?还有身上是什么味道?” 官珏琮凑头,像猎犬一样去嗅闻……

官珏琮先发制人,把猎狗拎到春风十里廊桥去。

“你放开我,放开我!”官珏琮扭过头,想要咬他。

“唉——,小琮,有多少退让的余地,取决于强敌是否赶尽杀绝,你还太小,不知道这次,我们连让的机会……都没有。”

“你就比我大一岁,我哪小了——姑母——!”珏琮奋力扑去,企图抱紧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攀登上悬崖:“王兄疯了,疯了!”

手中鱼食洒落一地,飘浮在水面,鱼群发疯似的扑腾争抢,成千上百道鱼鳍划破宁静的月亮。

贴身尚宫郏月禾接过鎏金粉盏,攘开珏琮,见怪不怪道:“没谱的事儿,瞎哪门子嚷嚷,什么阵仗,你再晃,太后都要被你摇晕,给我放开!”

郏月禾四两拨千斤,珏琮顿时安分不少,松开手,不安地试探道:“真的?你保管骗我。”

“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家财万贯还是封侯拜相,有点心计全用来夹疑,眼下大臣们全在襄政宫,来,你和我去,去那告状,满屋你哥天敌克星。”郏月禾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就走,凤鸟践蛇纹涂金曲裾映出灯色。

士嫘轻推他,宽慰道:“琮儿,没事,姑母会劝,你先去襄政宫看一眼,听月禾姑姑的话。”一步三回头,珏琮这才吞下定心丸,被迫搡去襄政宫搬救星。

红鲤连织,锦灯夜游,数不清几尾几鲢,漾开水色,睡莲起起伏伏,月神蛾不采花蜜,执着扑向晚灯。

“王兄疯了,疯了!”官珏琮的话在脑海里萦绕纷飞,突然有那么一瞬,门客的嘲笑和同情,悲哀的眼神,耳中撕裂过一段段的骨肉,喝下去的那滴血桃花,让眼中布满戾气和血丝:

“我没疯,没疯,我没疯!什么狗屁站着跪着,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一腔热血洒出去,没用,什么用也没有,为什么!杀尽所有人,所有人,也赢不了,为什么!为什么!桓朝,为什么偏偏要毁在我的手里!!!”

官珏琮抱头屈膝,缩在角落,就像沽酒风岚里,那最后一位门客,最后一件破烂不堪的衣衫,敬出去的酒都会被倒敬回来,他盯着水面看,鱼群在抢食,是啊,落入水里的东西,注定被吞吃殆尽,口中回荡着呓语,断河残萤,孤柳浮萍。

昔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他花开红,我高台破,和氏璧,碎了,都碎了,碎在罪人手里,碎在我的手里……

黼黻江山,残阳如血,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士嫘急忙奔去,俯下身,遮住官珏铮快速转动,无神的双目,金花雕玉匙任意掉落在石桥,楔入水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就接受了坠入塘底的命运。

官珏铮首先闻到的,是鱼食掺杂饵料的甜腥,犹如故乡的白芷,不,不,白芷的馨香来源于母后,这是母后的味道。他可以感受到,一双手,柔软而温暖,却小心翼翼,捂住他破碎的双眼,整理他散落的鬓发,最开始是额角,这里有一枚不起眼的疤痕,他记得,9年前,因为奔跑而摔倒,却没能追赶上父皇,只磕下愈合了很久,也难以愈合的伤口,当时也是这双手,替他清洗和包扎,他记得,母后的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当时的她,和今天一样,留了比他还多的眼泪……

鱼儿们在水下嬉游,调皮的,甚至去寻觅金花雕玉匙掉落的轨迹,以为那是晶莹的贝壳。

士嫘未说一句,整理好官珏铮的鬓发,掏出手绢,试图把官珏铮手腕上蹭到的血迹擦拭干净,却好像怎么,怎么也擦不干净。

“母后,父皇他——”

“父皇他知道,也绝不会怪你,能做到最好的,铮儿你都做了。”士嫘还在固执地擦拭血迹。

“小琮他——”

“小琮这孩子我们亏欠,把他送回母家,保一世周全不成问题。”士嫘低着头,仍在坚持,好像那不是血迹,而是夺走他孩子的凶器。

“母后,那你——母后?”

没有回应。

“母后!”

依然没有回应,官珏铮这才看向士嫘的脸,她瘦了,瘦了好多,泪水在不停地坠落,好像9年前,挣脱母亲离开时,那一链扯断的,再也捡不回的珍珠。

是啊,母后不仅仅是母后,她也是母亲,是娘,是失去丈夫的妻子。

“娘。”

士嫘惊愕的抬起眼,那一瞬间,看起来坚韧而脆弱,仿佛支撑很久的吊索,因为一片斑驳枯黄的叶,而倏地甭断。

官珏铮哽住所有话语,他抱住了士嫘,抱住了一片无言但是更加庞大的心碎,最后一次,作为母亲的孩子,投入紧紧的拥抱,他想要再喊一声“娘”,但他没有勇气喊出去,喉结上下浮动,他咽了回去,生疼。

他的手,在母亲后背的白芷湘绣上停了很久,这里,承载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时光。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人走后,行过一座又一座春风十里廊桥,郏月禾在远处看着,士嫘一个人熄灭一盏又一盏琉璃河灯,更深露重,光线一点一点陨落,直到连重燃都变得太过遥远……

***

官珏铮,桓烈帝,字炭绩,号耿辛,桓文帝长子。

焱和13年,三国共谋江夏,浈胜,焱平,桓败。

烈帝执笔立于城下,俯仰荆州楚地,投缳未归,余下血忠,皆自缢,江夏城外,万人尸林,枝繁而蔽日,至今无殓。

此战几近覆国,秋闱尽废,事态广严,一时浈焱两国,流民黔首,纷纷为敌国之君揭竿,废学之风衍盛,史称“甲子觭考”。

***

热京京畿,陈留县。

皮胜渊写完《焱朝通鉴》最新补录,忽想到“残主”二字,一语成谶,不由唏嘘,原来9年前,祖父就料定桓朝结局,翻到前几页,书中载有:

***

焱和4年,江夏一役,文帝亲征,12万军败,诸方侵吞益甚,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自此,荆州虽留其名,桓朝不复旧勇,此间故乡,皆在异乡。

观今诸州,天下三分之势已成。

钱氏与虎谋皮,挟青徐贰州并入焱朝,为财主;掩氏添翼,掌名义朝廷,九鼎八簋,俎豆千秋,乃政主;江东端木氏,秣陵万箭舟,钱塘破玉龙,金汤固若,为御主;官氏式微,荆州暗弱,囚凤累卵栖危盘,楚鸣绝筝祸未掀,为残主。

***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分分合合,合的,是帝王疆土,分的,是百姓尸骨,皮胜渊合上书,单掌抚摸这本《焱朝通鉴》原版,另一只手握住墨玉彤管坠,上面有着缺失的一角,那是身为史官,祖父的绝唱,和桓烈帝血书写下的《鹧鸪天》一样:

***

身许国,梦归乡,江涛犹绕旧垣墙。

来生不做帝王客,只作江边一钓郎。

***

“——行不得也——哥哥——”窗外突然传来三声鹧鸪悲鸣,可惜,皮胜渊可惜,血书在绫罗上的《鹧鸪天》,在战乱中仅流传下阕,而祖父的《焱朝通鉴》同样,流传的版本缺失上半部分。

夜色愈发浓厚,皮胜渊看向来信,纸张上的折痕深刻入骨,然而没有一道,是心与心的共契,只有千丝百道,利益与利益的交换,他望向暗格开关,捻了捻信,心知那里面锁着的,不仅是一册《鹧鸪天》,还有自己替祖父,接下来的使命,补全《焱朝通鉴》,让历史完整。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但他一无所有,再看向来信,和彤管玉佩缺失的一角,皮胜渊暗下决心,至少,要先回到热京,奔赴这个权力追逐的核心。

“算了,右仆射…… 我答应和你的交易。”

“——行不得也——哥哥——”鹧鸪扑飞渐远,隐于夜色,不知那三声之后,又会落在谁的窗台。

CP线,第三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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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甲子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