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云邀回到宿舍,生气地将背包仍在桌子上。他知道刚才在博物馆的行为有点不礼貌,但是实在是气急。林叙堂那么半天就给自己介绍了一个贮贝器,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半个字没透露,还神神叨叨说要给自己解梦,讲前世因果,结果鬼的,什么玩意都没有。
越想越气人,后来干脆去洗个凉水澡让自己冷静冷静。
澡洗完,心里的别扭也开了。忆云邀对自己在博物馆将林叙堂抛下的没礼貌行为感到很抱歉。
自己现在太累了,单单是爬上床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他太多力气,爬上后完全不想动,忆云邀想,自己睡一觉起来一定要给林叙堂道个歉,这么想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还是上一次的场景。过了几秒,血腥暴力的战场变成歌舞升平的宫宴。正真的九天阊阖开皇宫,万国衣冠拜冕旒。
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忆云邀以上帝视角观察这个世界,这个王朝,这个城市,可惜没有获得任何信息。
突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导致他直直下坠,一片天旋地转,最终落地。落地后忆云邀发现自己视角与活动范围已经规定在某个人附近。换一个更好理解说法,是他的视角固定在这副身体旁,和上帝视角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视角范围受到限制,是一个不够上帝的上帝视角。
他有一种直觉,他看到的就是他的前世所经历的。他感到很奇妙,有一种他原本就属于这里的感觉。
忆云邀现在是接受记忆,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不出意外的话,这句身体就是他的前世,毕竟和他长得完全一样,是另一个时空的忆云邀。
他看着忆云邀正在与其他国家前来朝贡的使臣进行交涉,而且负责接待的使臣都是国力比较好的国家。
现在,忆云邀非比忆云邀
忆云邀余光一撇,看见一个站在一旁的人。那人穿着隆重,服饰与中原地区的服饰很像,看样子在他们的国家是进行过汉化的。但同时也保留了当地的服装特色。比如袖子不是广袖款式,而是胡服的窄袖,头发上和脚腕处有许多银制的铃铛,走起路来一步一响。看那人正好对上他的目光,礼貌而疏离地笑一下。
这个使臣长得和林叙堂一模一样。
忆云邀收回目光,继续接待使臣。
没过多久到林叙堂他们了。
“曦霞,林叙堂。”林叙堂说完对忆云邀行了一个大礼,忆云邀也按照礼仪要求回了一个同等的大礼。
表面功夫做完了,正事也开始了。
林叙堂清清嗓子,开始汇报这次他们一行人带来的礼品有什么。他们上贡的有价值连城,有市无价的金银器皿,还有他们地方培育的粮食,香料。最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还有战马三千匹,且均为上等货。
忆云邀核对无误后开始安排他们的住处和今后的大致行程,大致的礼仪。他全程都是带笑的,看起来很好说话,做法也找不出一丝纰漏。
一旁的礼部官员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这些工作本来应该礼部或宰相全权负责,可皇帝要锻炼这个皇子。朝贡的时间也到了,机会也就来了,于是就安排他来接待外国使臣。多么好的事情,可惜这百年来曦霞国力上升迅猛,快赶上本朝近千年的发展,处理两国关系其实是本次外交的最终目的,剩下的国家就是陪跑。
这次机会其实是一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管。
而且他们怎么派本国皇子来朝贡,曦霞到底葫芦里买什么药,根本没人知道。
忆云邀不知道这些官员在聊些什么,想些什么毕竟一天下来忆云邀忙坏了,根本没时间想政治赛场的东西。
万幸在政治赛场上年龄是最没用的东西。不管对方年龄多大,只要是站在这个沙场上的人,就不可能有有蠢蛋。尽管他还未成年,但根本没有人敢小瞧他,都是毕恭毕敬,无人闹事刁难,也算一桩好事。
他回想了一下接待时好像看到一个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冷冰冰一张脸。好像叫林叙堂,曦霞国皇子。
哎,这肯定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忆云邀慢慢走回寝殿里,他没到可以出宫自立府邸的年龄,还居住在皇宫里。
住在宫里有住在宫里的好,好在与皇帝的距离短,可以天天见皇上,有事没事刷刷存在感。
同时也存在坏处,皇宫里密布各个势力的爪牙,需要谨言慎行,不然容易落得把柄在他人手里,以后行动会处处受限。
忆云邀不是没想过做太子,三年前太子突然暴毙,东宫至今还没有主人。只有一个皇子与他有机会竞争,其他皇子都太小了,不足为惧。
但......算了,不想来。
宫里安安静静,皓月当空,一片祥和。待忆云邀回到他的住处时,屁股还没有坐热,才喝了一口茶,一个满脸皱纹的太监来来找他。
“三皇子,皇上找你有事。”那太监尖着一个嗓子,笑眯眯说道。
“是你啊,王聚。”忆云邀有点惊讶,好久没见王聚了。
看到是相熟的太监,并且对方语气平和,只是口头上的传话,不见得是多严肃的事,放下心来,跟着走了过去。
一路上忆云邀拉着王聚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这几天过得好吗?”忆云邀问。
“还行。”王聚回答。
王聚不觉得三皇子有多么吵闹,皇宫里一天到晚都安安静静,后宫又没有妃子,几乎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小一些的皇子都安排住在一个地方,由太监,宫女统一看管,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感谢三皇子为这冷清的皇宫带来一点人气。
忆云邀看王聚完全是问一句答一句,一点乐趣都没有,于是闭了嘴。他脑子现在在想皇上这么晚了找他是要干什么?哎,皇帝的心,海底的针,摸不准,看不清。
忆云邀住的离皇帝的书房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房间里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点微光,皇上还没睡,不过到能理解。看来应该是找他问今天外交的情况,忆云邀已经打好腹稿,只等皇帝问话。
忆云邀整理下衣摆,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皇帝脱下繁重的龙袍,换上便服坐在桌子后面,拿着朱笔在批改奏折。在烛火的映照下,忆云邀发现皇帝已经生出白发了。
皇帝看忆云邀来了,放下笔,招呼忆云邀过来坐。
“小一,拘束什么,快过来坐。”皇帝笑着说。
忆云邀惊了一下,小一是他的小名,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他了。忆云邀不免有些动容,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是君王与臣子的关系,而是亲人,血浓于水的亲人。
皇帝看忆云邀坐下后,为忆云邀倒了一壶茶,推到他手边。
忆云邀微微顿了顿,拿起茶抿了一口后便放下。
皇帝:“小一,你也不小了,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忆云邀微微摇摇头,道:“没有,我还小,听皇上的安排。”
皇上听出忆云邀游戏携刻意的疏离,挑了挑眉,道:“是吗?我听说曦霞来的使臣和你年龄差不多大,有没有兴趣结交一下。我看你身边都没有什么朋友。”
忆云邀不知道皇帝来找他的目的真的是希望他结交外国皇子还是另有其他,有些时候皇子结交敌国皇子会有通敌叛国的嫌疑,有时又是两国交流的一种办法,方便两国的贸易往来。可现在的情况,不好说。
不管了,先答应吧。反正皇帝亲自发话,应该是希望和曦霞建交,保持两国友好。
应该吧。
忆云邀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刚才与皇帝交流是并没有遣退下人,这就表明皇帝不怕对话流露出去。自己与林叙堂的交流属于保持两国友好的象征,释放出友好的信息,可为什么在书房里呢?
王聚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不免感慨这么小的孩子就深陷权利的漩涡,不过还好,他还没有丢掉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与张扬。
忆云邀回到寝宫看了一下林叙堂大约什么时候有空,方便找他聊一聊。
晚风吹树梢,日月轮转,旭日东升。
宫里现在都没有闲着的人,特别是御膳房,老远就看到蒸汽御膳房冒出来。难得宫里热闹些,忆云邀的心情也跟着好些,毕竟今日中午皇帝会见各国使臣,大摆宫宴,大家都用心准备着呢。
日落月升,夜色降临。本朝自建国以来便免去了前朝的宵禁,皇都的夜生活就这样一日一日活络起来,现在皇都都可以称上一句不夜城,夜夜歌舞升平。今日又是皇上见各国使臣的日子,朝廷自然又是参与组织,欲将最好的景象展现在他国面前。
从城墙往下看,一片金碧辉煌。主干道上挂满了灯笼,一个两个闪着昏黄的烛光,慢慢汇成一条金黄色的银河。街道两旁传来阵阵歌声,隐约间可以看见舞女翻飞的衣袖和她们明艳这朱唇,好一个温柔乡。细细听还有小贩的吆喝声,各色的口音混合在一起,一派烟火气。
忆云邀站在镜前面看着自己,好一个少年郎。他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胸前一只花孔雀栩栩如生。忆云邀一开始穿上身还有些不自在,双手交在身后冲镜子露出一个笑容,一看就很牵强。
忆云邀懒得管这些,虽然这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笑笑,好看。
忆云邀正正头上的官帽,朝垂拱殿走去。
在这里忆云邀又见到林叙堂,他穿的适合上一次见面相差没多少的服饰,依旧是满身铃铛,走起路来像在演奏曲子。直到现在忆云邀才发现林叙堂右耳上挂了一个耳珰,也是一个铃铛,只不过做工更精细一点。
这样的林叙堂有一种中原人和外族人交织在一起的割裂感,气质柔和但又坚韧。
林叙堂全然不知忆云邀在观察他,安静坐在他该在的位置上,等待宫宴开场。他突然看到了什么新奇事,微微歪了一下头,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了一下。
忆云邀不禁想,要是林叙堂是中原的少年,指不定要迷倒万千少女。
就是这人看起来这么有点呆?
锣鼓开场,胡乐垫后。觥筹交错间忆云邀还不忘朝林叙堂的方向瞥,林叙堂一直就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
忆云邀收回对他的第一印象,这家伙还挺省油的。
没过多久忆云邀就后悔了,这家伙太不省油了,简直就是烧油。
林叙堂一直在想什么时机说会合适一点,毕竟这是事事先跟谁也没说过,突然来一下子怕对方拒绝。林叙堂看现在气氛刚好达到**,准备动手。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扬起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忆云邀一直在观察他,现在看到他这么一笑就打了一个哆嗦,感觉有大事发生。
林叙堂站起来,一口标准的中原话对皇帝说:“我朝仰慕天国许久,今到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着我朝野蛮,虽多年前向天国学过许多,但入今一看还是学不得其中精髓,依旧是东施效颦。都说学无止境,还是该向天国继续学习。圣上,您看有理吗?”
这句话犹如惊堂木落,全场寂静。
忆云邀“哈?”了一声
林叙堂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我们还是野蛮,希望王皇上允许我们加深汉化,想中原靠拢,皇帝你同意不?
其实两国实力已经不相上下,根本没有汉化的必要,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五年前曦霞封了本朝海上贸易路线,六年前本朝封了曦霞的茶乌道,就是他们与领国贸易的道路,曦霞没有海。
两个国家可谓是水火不容,现在曦霞要向本朝学习汉化,这是要干嘛?释放善意的信息,有什么用?
现在两国都没有解封,所以忆云邀听到皇上要自己结交林叙堂时根本不知道要搞什么。也是向曦霞释放善意的消息?
昨天上朝时还在讨论怎么整曦霞,那些大臣有一堆稀奇古怪的主意,一个比一个损。
皇上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道:“当然。我朝贵为礼仪之邦,自然欢迎贵国前来学习,是我们的荣幸。”
皇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看你与三皇子年龄相仿,要不要他跟你同行,也方便些。”
林叙堂点了点头。
忆云邀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茫然后是一副标准的笑容,比川剧变脸还快,笑道:“这是我的荣幸,乐意为贵国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双方现在都是披着一张张假面在虚与委蛇。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