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冬带着赵密去跑场地。
按理说这活不应该是她来带赵密，但她看着赵密，会想到之前的自己。
没有背景的名校毕业生，被困在实习里，难以出头。
陈言冬开着车，驶到了京平的一家高级庄园，是李知焕从亲戚那里借来举办婚礼的。
陈言冬来之前和庄园管家已经联系好。她们到了地方，一个女人穿着直挺的西装现身。
“陈小姐，赵小姐，”闵温其和二人一一握手，“今天我陪你们看看场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陈言冬：“好。麻烦了。”
赵密跟在陈言冬身后，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准备记住所有大体流程和细节。
庄园主体房屋后面是一个大花园。婚礼的主要仪式环节在花园进行，晚宴则是在庄园的大厅和舞厅举办。
找来的场地布置人员准备在两天后开工。硬件设施材料和主要的装饰已经都运到庄园里。
陈言冬走在鹅卵石小径上，“花园叫园艺师修剪过吗？”
闵温其：“当然。庄园都有自己的园艺师，定期对花园进行维护、浇灌和修剪。”
“我看过天气预报，婚礼那天多云。小赵，应急预备案有没有和闵小姐沟通过？”
赵密立刻接住话：“有的有的。花园里有一个玻璃大棚，我们计划，提前把玻璃大棚里的植物搬出七成，并同时进行布置。如果预报确定有雨，就把仪式搬入玻璃大棚。大棚内的空间很充足，足够容纳来宾。”
闵温其闻弦知雅意，这是陈言冬在带实习生。
“赵小姐说的，我都安排下去了。”
她们移步到较为开阔的草坪，这里已经简单地搭起了婚礼仪式框架。
“但是玻璃大棚里，大多数花卉品种花粉过浓，所以我吩咐人，留下一成难以挪动的大型蕨类够了。”
赵密拿出本子记下来，“抱歉，是我疏忽了。”
闵温其笑了笑，“今天二位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查漏补缺吗？”
陈言冬点点头，“我们去宴会厅瞧瞧。”
宴会厅内金丝木具古朴生香，但各种摆设还没到位。
陈言冬的目光四下扫过，墙上的画一眼不菲，四周摆着的瓷瓶、玉石更不必多说。
她问：“这些都是收藏品吗？”
闵温其：“是我家小姐的个人收藏。目前还没来得及妥善收入库房里。”
陈言冬：“婚礼那天人多眼杂，这种珍贵的藏品最好早日收置到安全的地方。”
闵温其应下。
陈言冬又绕着宴会厅转了一圈，最后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支架，细细观察，竟然微微晃动。
“这个吊灯上次是什么时候检查的？”陈言冬指着一个支架，“你看到了吗？那个螺丝是不是有点松了？”
闵温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面色一变，“我立刻联系人检查一遍。”
“舞厅那边也有吊灯吗？”
“有的。我会多叫些靠谱的人，把所有吊灯检查一下。”
查看过宴会厅和舞厅后，布置还没进行，她提了一下赵密再次过来看场地时要注意的事项，就跟着去看客房安排、电力系统和车流出入路线。
一个上午匆匆而过，午饭是闵温其为她们准备的。
下午又去仔细询问餐饮、保洁和安保部门。
赵密不停记着笔记的时候，惊叹于陈言冬的心细如发，方方面面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坐上车的时候，赵密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陈言冬看眼她：“很累？”
赵密点点头，“陈姐，你是怎么修炼到这一步的？”
陈言冬笑了笑，开动车子，“多看，多听，多做。”
“五年就能做到我这个程度。”
“五年你就做到业界标杆了？”赵密更加佩服她这个工作狂上司，“陈姐，你当时岂不是比现在还拼？”
“这个工作室本来就是前任老板交接给我的。我从她手里继承了一部分人脉。”陈言冬淡淡地说，“怎么可能从零开始，五年就做到业界标杆呢？我们的竞争对手可不少。”
赵密想想也觉得夸张。她摸了摸鼻子，车子开过两个十字路口，赵密问她：“陈姐，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进入这个行业的？怎么想要接下来这个工作室？”
“当时——”陈言冬笑了笑，“我是金融系毕业的，大二暑假开始出去实习的时候，面试了好几个企业、银行，都没有录用我。我一赌气，就向前任老板发了简历。后来，面试通过，我当她助理，跟了她三个月。”
“通过办婚礼，认识了很多人脉，金融界有人愿意给我机会。在大三开学后一个月，我成功通过一家中型银行的实习面试。但毕业后工作两年，觉得还是婚庆策划有意思，就又回来了。”
她后来毕业了，通过光鲜亮丽的履历拿到了头部证券公司的offer。但她被顶头上司排挤，被打压，美其名曰锻炼新人，磨炼能力。
没有人帮她。
陈言冬拼得头破血流，23岁，几乎两个月就要住一次院，医生说她在透支身体机能，年纪轻轻健康状态就下滑得厉害。
她最后把一件所有人都嫌烫手山芋的风投干得漂亮无比，将顶头上司挤走，抢走她手中的项目，逼得她在证券公司待不下去。
然后陈言冬裸辞了，回到第一次实习的婚庆策划工作室。
赵密听完，感叹说：“我已经大四了。但我其实已经想好，答辩结束，毕业后就来跟着你们继续干。”
陈言冬：“趁着年轻多去看看吧。以后再来竞争上岗也不急。”
赵密忍不住笑起来，“好的，陈姐。”
陈言冬回到工作室，泡了杯枸杞茶喘口气，手机叮咚叮咚响了五声。
是今日份的五张照片来了。
陈言冬打开手机，查看起来，小猫比初见时大了些，陈言冬看过照片后，重新放下手机。
但下一刻，提示音又响起来了。
陈言冬挑眉，看着聊天框里的视频。
长按，保存至相册。
果然，下一秒，视频就被撤回了。
陈言冬慢悠悠地选中视频，发送回去。
玉石：【……】
陈言冬抿口茶，偷笑起来。
她这才点开视频。
镜头对准正在紧盯逗猫棒的小猫，画面外有个女声：“小冬，小冬，来呀来呀。来抓这个。”
陈言冬静静看着，听着。小猫最后扑到了逗猫棒，视频也结束了。
她明知故问：【这个声音是谁啊？】
白玉源：【你知道还问！】
【嗯。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点儿也不意外。黎薏那个大喇叭！】
陈言冬终于可以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玉源停顿了很久，才发来：【不找个借口，不换个小号，我怎么联系上你呢？】
陈言冬蹙眉：【你直接找我没关系的。】
【你和你前女友不是复合了么？】
这都怎么传来传去的？白玉源又听谁说了？
陈言冬捏了捏眉间：【我没有和她复合。】
【呵呵。】
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陈言冬知道她不信：【工作上有联系。】
白玉源：【嗯。我知道了。】
陈言冬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是被绕进去了。她有没有和前女友复合，都不耽误白玉源和她联系，不是么？
她抿口热茶，眉眼隐在氤氲的雾气里，抬手关上手机。
方黎在工位上抱着手机，很苦恼。
特邀摄影师万烟，在微信上问她，陈言冬最近有没有空闲时间？
方黎回她，您稍等，我去问问。
她起身，通过玻璃墙看到陈言冬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时而停顿，一看就是在和客户沟通。
方黎于是走到赵密身旁。
赵密抬起头，“怎么了？”
方黎靠着她的桌子，顺走桌子上打开的□□糖，嚼了嚼，“你让我看看老板最近的日程安排。”
赵密抢回□□糖，“看这个干嘛？”
方黎：“我有大事要用！”
她凑近赵密悄悄地说：“万烟问老板有没有空闲时间。我这一看就知道我拿到总裁秘书的剧本了！但我不独占戏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赵密：……
她扶额，但还是在ipad上找出陈言冬近日工作行程，“给你发过去？”
方黎：“赵秘够上道！那我回去了。”
赵密嚼完了一袋□□糖，才反应过来她喊得不是自己的名字，顿时又无语又好笑。
方黎把行程发给万烟，万烟看着，一愣：【这不是一天都不休息么？】
方黎：【您这话说的。最近是婚庆季嘛！我们工作室的人全都在加班加点地干活。老板是和我们共进退的。】
万烟：【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三日后，当万烟出现在工作室的时候，赵密正在和她旁边工位的同事商量晚上吃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女人走近，一边环顾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一样。
有点眼熟。但赵密没什么印象。
赵密立刻起身，“您好，这位小姐，您是来我们婚庆工作室咨询的吗？”
女人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老板，陈言冬在吗？”
赵密愣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手上的保温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她在。您要见她？您先坐，我去问问我们老板。”
她敲开陈言冬的办公室，“陈姐，有个人想见你，我看她长得还挺年轻可爱的，手里还有个保温桶。”
陈言冬从显示屏上抬起眼，困惑地皱眉，“让她来我办公室吧。”
赵密应声去办。
把人引到办公室的路上，正在晚饭休息时间的员工们都悄悄注意着。
“她是谁啊？不像是我们客户。”
“老板的朋友吧？”
“感觉像是妹妹呢？”
“我觉得你们说得都不对，应该是——”
万烟推开办公室的门，陈言冬意外地看着她。
察觉到几分不对劲，赵密立刻耳聪目明地退出去。
万烟扬起笑，“李小姐的婚礼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开始了。我就先过来等着了。”
她把保温桶放到陈言冬的桌子上，“你吃晚饭了吗？”
陈言冬余光瞥到玻璃墙外，她站起身，把百叶窗全部拉上，那些好奇又八卦的目光瞬间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陈言冬：“还没来得及吃。”
万烟：“那正好我带来了！你休息一下吧。我之前问方黎，听说你们最近都很忙，加班加点的，所以我猜你可能没时间注意身体。”
保温桶打开，乌鸡汤的香味瞬间弥漫，还有陈言冬很喜欢吃的咕咾肉。
陈言冬见此，“你费心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言冬细嚼慢咽地吃起来，看眼在办公桌对面坐着的万烟，她的目光像黏在自己身上一样。
陈言冬说：“过两天我的助理赵密要再去跑场地。你跟着她一起去吧。看看光线、景色和布置，拍摄起来合不合心意。也方便你有什么别的要求，趁着时间还早，可以解决。”
万烟乖乖听完她的话，只说：“好。我听你安排。但是，陈老板，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吧，还是别为工作的事情费心了。我可不是等你一吃完饭就要走。”
陈言冬安静，继续吃，还是没忍住，“你留下来干什么？”
万烟眨眨眼：“和方黎沟通一下，也和你说的助理赵密协商好看场地的时间。”
真是无懈可击。陈言冬不能反驳自己留下的安排。
万烟准备的饭菜分量刚刚好。她干干净净地吃完，抽纸巾擦嘴擦手。
万烟上手收拾，颊边浮起酒窝，笑得很开心。
她走出办公室，对自己挥手，陈言冬对她勾唇一笑，在她离开后，笑意很快沉下去。
先后找了方黎和赵密，万烟就这样在工作室转了一圈，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了。
但是想到陈言冬拉上百叶窗时，冷下来的眉眼，她们只是偷偷在群聊里八卦。
“莫非是老板娘？”
“你真是够脑洞大开的。我觉得只是朋友。”
“朋友需要拉上百叶窗？朋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群聊里的话题没持续多久，因为晚饭时间很快过去，今天的任务都还没完成，为了翻倍的加班费，她们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万烟又回到陈言冬的办公室。
陈言冬：“和她们都聊完了？”
万烟点点头，托着脸，看着继续工作的她，眉眼沉静又平和，只有隐约的疲色。
视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
陈言冬吐出一口气，她锁定显示屏，然后抬起头，“你住哪里？”
万烟一愣。
“我送你回去。”
陈言冬起身，拿起电脑包和车钥匙。
万烟本想说些什么我不会打扰你的话，但还是乖乖点头。
陈言冬关掉办公室的灯，经过赵密的工位时，和她说：“有什么事线上联系我，我都会及时回。”
赵密：“好的陈姐。”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和万烟离开，比陈言冬平时下班的钟头，要早两小时。
坐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万烟跟上她，小声说：“我没想打扰你的。”
“没有。我只是想，你在这里待着肯定很无聊。”
“我没有觉得无聊。”万烟立刻解释。
“……”陈言冬找到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万烟张唇，欲言又止，低下头坐进车里。
陈言冬发动车子，“你住在哪里？”
“三东花园11号楼。”
陈言冬设置好导航，打着方向盘，驶向目的地。
万烟看着她的侧脸，眉峰压在一双眼上面，鼻梁很挺，但她的眼尾下垂，唇形饱满，中和了本该有的凌厉感。
万烟记得第一次见到的陈言冬还比较青涩，性格冷冷的，除非相熟，不愿意和别人多说一句。现在的她像一阵裁树的春风，显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
安静的车内忽然响起振动声。
陈言冬垂眼，是自己的手机有了新的消息。
万烟也看到了。
是一个备注为“玉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