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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凫影

落沅舟和御烬河对视了一眼,御烬河重新回到了伞里,落沅舟拾起伞收拢,轻轻放在了香案上的牌位旁边,随后出门迎接。

“给阿娘请安。”落沅舟站在房门口,见楚平昭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抬手作揖道。

楚平昭脸上带着浅笑,快步走上前说:“不必拘谨。”

落沅舟沏了一杯茶,为楚平昭奉上。

“阿娘,请喝茶。”

楚平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牌位和油纸伞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寂。

“你进来后,这间屋子总算有了些生气,以前这屋子就只有牌位和伞,冷清得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楚平昭轻叹一声,“就是苦了你了。”

落沅舟轻轻摇头:“沅舟喜欢清净,在这陪着烬河,不苦。”

楚平昭拉过他的手,轻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如哄睡。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阿娘也就放心了。”

说完,她唤来捧着糕点盒的竹月,接过糕点盒后放在了茶桌上。

“我特意叫人去永安巷买了一盒蟹粉酥,是烬河生前最爱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你尝尝。”

“多谢阿娘。”

落沅舟忙不迭接过糕点盒道谢,打开盒盖,金灿灿的蟹粉酥装盘精美,香味扑鼻而来,他夹起一块送入嘴里,浓郁的蟹粉香在舌尖漫开,细嚼慢咽下肚后,唇齿间仍留有余香。

“好吃!”

楚平昭不禁又把眼前的少年和记忆中十五岁的御烬河重合在了一起,她抬手轻抚落沅舟的头顶,温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好吃就多吃点,把烬河那份也一起吃了。”

落沅舟鼻尖有些泛酸。

虽然知道楚平昭是在透过他看御烬河,但他却仍然贪恋这一丝来之不易的母爱。

在落沅舟吃着蟹粉酥的时候,楚平昭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关切道:“你一个人住这院子会不会有些孤独?改日我安排些侍从来服侍你。”

落沅舟咽下蟹粉酥,婉言谢绝道:“多谢阿娘的好意,但是沅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还请阿娘放心。”

楚平昭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你这性子倒是和烬河一模一样,烬河以前也不让人侍奉,身边一直都只有一个暗卫跟着。”

“暗卫?”

“对,那暗卫叫‘凫影’,只不过他五年前在烬河死后也跟着消失了,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凫影……

落沅舟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那日长街,那个将长剑架在御尽泽脖子上的男人。

御尽泽不就叫他“凫影”吗?

楚平昭抿了口茶,神色凝重了几分。

“凫影当初是第一个发现烬河尸体的人,但不知为何在那之后就下落不明,有流言相传他畏罪潜逃,可是他的命是烬河给的,他不像是恩将仇报的人……”

落沅舟想到那天凫影逼问御尽泽说“是不是你杀了公子”,说明他也在找凶手,如果真的是他害死的御烬河,他这么做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上演一场“贼喊捉贼,主仆情深”?

但如若他不是凶手,那他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为何不站出来提供线索?如今他锁定御尽泽大概是因为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证据。

落沅舟这么想着,却并未将那天看见的事情告诉楚平昭。

只因他现在身处王府,倘若隔墙有耳,传到御尽泽耳朵里,恐怕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听着,在心里盘算着。

闲聊了一会,雨渐渐小了些,楚平昭便准备离开,当她起身时,视线在房间内最后扫了一圈,像是在留恋些什么。

扫过牌位旁的油纸伞时,语气多了一丝伤感。

“你看那把伞的伞骨,有一截与别的部分不太一样。”

落沅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以前倒是没仔细观察过伞骨的细节,如今听楚平昭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伞骨上确实有一截比其他的部分更新,似乎也更亮一些。

楚平昭上前,轻轻抚摸着那一截伞骨,说:“这是用烬河的墓边青竹做的。去年这截伞骨断了,我想替烬河修好它,正好看见烬河的陵墓边长出来了一株青竹,于是命人砍下一截用来修补这把伞骨。”

落沅舟来到她身旁,垂眸看着伞骨上的纹路。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它。”楚平昭回头看着落沅舟,语气并非命令,反而带着一丝寄托性。

落沅舟轻轻点头。

楚平昭离开后,落沅舟撑开伞,御烬河从伞中重新现身,追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

“阿娘都跟你说了。”

御烬河的视线看向桌上剩下的蟹粉酥,不知在想些什么。

落沅舟夹起一块蟹粉酥送到他嘴边,道:“说了,她说这是你生前最爱吃的。”

御烬河笑了笑,“我不是指这个。”

落沅舟没说话,只是将蟹粉酥送得更近了些。

御烬河乖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出来的却只有童年记忆里的一丝熟悉感。

“我其实并没有说过我爱吃,”他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只是小时候顺口说过一次好吃,阿娘就一直记着。”

比起他笑里的无奈,落沅舟更先看到的是他眼神里的黯然。

“她记得,对你来说就是最幸运的事,”说着,落沅舟在茶桌前坐下,一边熟练地烹茶,一边继续说道,“因为遗忘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这次换御烬河沉默了。

随后,他在落沅舟面前坐下,闻着飘香四溢的茶香味,缓缓开口:“是,她记得我随口提到的一句话,甚至记得凫影。”

落沅舟烹茶的手一顿。

“凫影……他到底是谁?”

“是我从奴隶场里救下来的人。”

御烬河的视线望向窗外,看着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回忆道:“十年前,我无意间经过那个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奴隶场,看见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童被人关在笼子里打……我买下了他,只花了二十两。”

落沅舟垂眸,心头有些怅然。

二十两,一个不轻不重的数字,却足以决定一个人的死活。

御烬河还在说着,煮茶升起的白雾被他说话时的呼吸吹散。

“他没名字,我就给他取了‘凫影’这个名字,把他送去了演武场练武,他很有天赋,仅仅两年时间就成了整个演武场最厉害也最年轻的人……”

“我曾撕掉卖身契,想放他自由,但他不肯走,宁愿留在我身边当个昼伏夜出的暗卫……我从来不需要暗卫,我只是需要他。”

听到这里,落沅舟总算明白楚平昭为什么会相信凫影了。

因为御烬河给了凫影尊严,教会了他生存,更重要的是,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但是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凫影发现尸体后会莫名失踪,而不是站出来提供第一手的线索。

“可是他是第一个发现你尸体的人,还带着畏罪潜逃的嫌疑。”

落沅舟说着,将煮好的茶倒在了茶杯里,伴随着茶水的倾泻声,他并未抬眸,只是轻声问:“所以……你信他吗?”

御烬河看着茶杯里被倒入的水搅得浮沉不定的茶叶,像是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信,但不是信他没做过,而是信他没变过。”

落沅舟一言不发地把茶盏递到御烬河面前,才道:“我见过他。”

御烬河刚准备端起茶杯,听到这话,指尖却停在了杯壁上半天没动。

“你见过他了?”

“去法华寺为你祈福的那天,在街上碰到过。”落沅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在追查御尽泽,或许他有一定的线索,只是缺少确凿的证据。”

御烬河的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说话。

半晌,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谨慎。”

眼见着茶都快凉了,但御烬河迟迟没喝,落沅舟拿过茶杯,准备再温一下,御烬河却按住了他的手,凉丝丝的触感和手上余温未散的茶杯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温了,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落沅舟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那刚刚的蟹粉酥……”

“我也吃不出任何味道,只是……凭着记忆里的味道吃完的。”

落沅舟低下头看着茶杯,没说话也没动,片刻后,又重新温起了茶。

御烬河看着他温茶的动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总是忘记……你已经不是活人了。”温完茶后,落沅舟轻轻地开口,而后把茶杯放在了御烬河的牌位前,“那就让它代替你喝吧。”

御烬河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叹一声。

他叹自己活着的时候总是嫌茶苦,死了以后却连苦都尝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