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寺在城东的山腰上,从山脚得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走到。
寺门不大,红漆斑驳脱落了几处,露出底层的灰白色。
院子里铺着青砖,香炉里飘荡着朦胧的香雾,寺庙周围是茂密的竹林,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捎来一阵凉意。
落沅舟先来到了正殿,正殿里正跪着三三两两的香客,一个穿灰布袍的和尚站在殿门口,手里捻着念珠,落沅舟跨进门槛时,和尚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又继续低着头捻着念珠轻声诵经。
正殿里香雾缭绕,香炉里堆着香灰,落沅舟找了一个空蒲团跪下,旁边跪着一个妇人,妇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金光佛像,只是象征性地拜了拜,但心中并没有求愿。
长明灯殿在正殿右侧,要穿过一条短廊,廊里坐着一个老和尚,似乎在晒太阳,眼睛半闭着,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落沅舟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并未睁开眼。
殿里没有佛像,只有一排排灯架,上面摆放着铜灯,灯座边角发暗,但擦得锃亮,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条红色的许愿带,不同的许愿带都写着不同的名字。
落沅舟站在灯架前找了一会,才在第三排最中心的位置找到了御烬河的名字,字迹已经随着许愿带一起褪色了,落沅舟知道,那是长公主的亲笔字。
长公主每年都会来为逝去的儿子祈福,听竹月说,以往都是长公主独自一人前来祈福,晋王从未来过。
落沅舟敛眸,从袖袋中摸出几两碎银,放入了功德箱内,随后从灯架上取下一盏新的长明灯。
灯座上刻着精致的莲花雕纹,他端着灯走到烛台前,用火折子点燃,而后把灯重新放回灯架,旧灯和新灯一同压着写有御烬河名字的许愿带。
离开灯殿的时候,廊上的老和尚还静静地坐着,落沅舟路过时他依旧没有睁眼。
寺院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满树飘红,落沅舟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一条条许愿带,似乎在找着什么。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条许愿带上,上面是长公主娟秀的字迹,只写了简单的八个字:“吾儿烬河,永世安康”。
在这条许愿带旁边,还有一条显眼的带子,上面写着:“烬河,舅舅再也不能让你骑马了。”
落沅舟一开始还以为这应该是晋王写的,但看到“舅舅”二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写的。
世人皆知,皇帝是御烬河的亲舅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自己膝下无子,所以尤其疼爱御烬河。
甚至在御烬河小时候,他还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御烬河骑在自己脖子上,扯着自己耳朵喊“驾!”,还宠溺地笑着说“烬河,你轻点,朕的耳朵都快被你揪断了”。
那时,满朝文武都恭维着说小世子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敢把堂堂一国之君当马骑,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也足以见皇帝对其的溺爱程度。
曾经所有人都相信,御烬河不是太子却胜似太子,别说晋王的位子了,未来的皇位都是他的。
可后来,十五岁的御烬河惨死在了马背上。
皇帝下令举国哀悼三日,这三日内禁止任何人穿鲜艳亮色的衣服,还在皇陵内为其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陵墓。
要知道皇陵向来是不允许异姓皇亲进入的,御烬河虽是长公主的儿子,但说到底也是异姓旁系后代,而皇帝却力排众议将其葬于皇陵,使其生前富贵,死后更是荣华。
落沅舟回过神,取下一条新的许愿带,拿起墨笔,在许愿带上写下短短的三个字:“我陪你”,随后系在了高处。
微风徐徐,红绸轻扬,像一场无声的呼唤。
夕阳西斜,祈福结束后,落沅舟握紧油纸伞往外走,走到寺门口时,却发现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乞丐,可他明明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人。
老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正靠着墙根打盹,落沅舟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掏出几块碎银放在了他脚边。
谁知老乞丐却突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缓掠过他的脸,最后在那把伞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抬头看着他,干涩的唇瓣咧开一抹笑容。
“公子心善。”老乞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落沅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他收下,随后转身想走。
“公子,”老乞丐不慌不忙地叫住了他,“这把伞,你可要撑好了。”
落沅舟脚步一顿,回头一看,老乞丐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靠着墙根眯着眼,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老先生此话何意?”落沅舟问。
“伞骨中空,可藏暗器,亦可……”老乞丐顿了顿,睁开眼再次望着落沅舟,这次的眼神却多了一丝严肃,“藏魂。”
落沅舟的手一颤,转过身细细打量了老乞丐一遍,他第一次这么细看一个陌生人。
可这老乞丐却和一般的乞丐别无二致,破烂的行头,乱蓬蓬的白发,腰间别着一只缺了口的酒葫芦,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老乞丐而已。
可他为何知道这伞骨中藏了魂?
老乞丐感受到落沅舟警觉的视线,又再次笑了起来,皱纹堆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公子莫怕,老朽没有恶意。”说着,他撑着墙慢慢起身,腿脚似乎不太方便,背也有些驼,站起来都只到落沅舟的肩膀,他拍着身上的灰继续说。
“老朽叫鬼翼子,公子若是有难处,可来河东破庙寻我。”
落沅舟反应过来时鬼翼子已经走了,他拄着拐,一瘸一拐的,但步速却不同寻常地快,只是几步的时间就已经拐进了竹林深处不见踪影。
竹林的穿堂风吹过,竹叶再次沙沙作响,落沅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上的伞,久久无法平静。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落沅舟脑海中不停回荡着今日白天发生的事。
奇怪的童谣,陌生的拦路人,拔剑的凫影,神秘的鬼翼子……
走到回廊拐角时,落沅舟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撞到的竟是晋王御苍鸿。
“王爷恕罪。”落沅舟猛地回神,紧忙跪下谢罪。
御苍鸿浑厚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声音冷淡:“你是落家送来的?”
“是的王爷……”
“落家倒是稀奇,送个男人过来,当本王好糊弄。”御苍鸿冷笑一声,“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瞧瞧,落家送来了个什么货色。”
落沅舟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御苍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御苍鸿的脸色更冷了几分,粗狠地掐住落沅舟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问:“本王瞧着你有些眼熟……你可认识陆延景?”
落沅舟的心头猛地一颤。
陆延景,正是他的父亲,曾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落沅舟本名姓陆,名为“陆沅舟”,五年前陆家被灭门,落沅舟被托孤给了落家,从此改了落姓。
“记住,从今日起,你叫落沅舟,是落家人,跟陆家再无任何关系,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的身世。”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这是父亲死前叮嘱过落沅舟的话,那时落沅舟尚且年幼,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把这些话牢牢铭记于心。
想到这些话,落沅舟摇摇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回王爷,沅舟并不认识这个人。”
衣袖之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呵,你最好没骗本王。”
御苍鸿松手,随意接过侍从递来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边擦手边警告道:“回去告诉落家,替嫁的事本王虽不追究,但也绝不会容许他们耍本王,让他们好生等着,本王必定‘重谢’。”
说罢,不等落沅舟回话,他拂袖离去。
落沅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下巴被他掐得还在发疼,泛起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