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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冥婚

三个月前。

落宅,深夜。

红灯笼,红蜡烛,红对联,喜气洋洋的大红色把落宅照得亮如明昼。

然而红灯笼之上,挂着的是惨白的白绫,极端的白与极端的红交杂在一起,犹如掺了血的骨灰。

厢房内,烛火葳蕤,落沅舟坐在铜镜前,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麻木地看着镜中泛黄的人影。

嫁衣不是他的,袖子太短,腰身太紧,领口磨得他脖子发红,脂粉厚得像蚕茧,封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可他的五官是好到无可挑剔的。

即使剑眉被硬生生改成阴柔的柳眉,直挺的鼻骨被水粉描出圆润的娇态,薄唇被口脂涂成极不协调的厚唇,这些被刻意涂抹出来的痕迹在他脸上却依旧美得诡异。

像一朵被人强行折断的花,插在本不属于自己的花瓶里,绽放出死气沉沉的美。

唯一不变的便是他那双细长的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却透着一层不自然的薄红,不知染红眼尾的,是那红到发亮的胭脂,还是那滴未落下的泪。

“笑一笑,大喜的日子。”

喜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上的褶子堆出一层假笑,声音不冷不热,似提醒,似威胁,她继续说道:“小姐不愿嫁给一个死人,你是她表哥,替她嫁了,日后落家不会亏待你。”

落沅舟没动。

木偶是不该有表情的。

喜婆透过镜子看见他那双眸子,正准备拿盖头的手一顿。

“……别这样看人,”她嘀咕了一句,抓起红盖头往他头上一盖,似是想极力遮住什么,“真晦气。”

醒目的红遮住了视线,只余一片混沌。

他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外走,鞋子显然小了,勒得他走路都走不稳。

“新娘上轿——”

夜的死寂被一声高喊划破,紧接着,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落沅舟被推进喜轿,轿帘落下,将轿内与轿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轿外敲锣打鼓,唢呐一声一声,吹着刺耳的喜乐,可出声的也只有奏乐声,没有任何说话的人声。

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热闹的喜乐传进轿子里变成了独属于他一人的哀乐。

耳边不停回荡着父亲临终时的遗言:“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送亲的队伍朝着晋王府前进,喜字像符咒一样贴满了喜轿,锣鼓声震耳欲聋,可送亲的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气氛压抑到可怖。

若不是整个队伍都被红光照亮,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不是送亲,而是送葬。

到了晋王府,落沅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能垂眸看着潮湿的地面,脚下的青砖缝里渗着白天落下的雨水,踩上去嘎吱作响。

跨过大门的火盆后,他被架着去了停灵的偏厅。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细得像是指甲划过墙面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婆子按着落沅舟的肩膀,强行逼他跪下。

他的膝盖瞬间被磕出淤青,传来一阵痛意,后颈被人掐住往下按,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婆子尖细的指甲刺进他的后颈皮肤,犹如针扎一般地疼。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对面没有人,落沅舟知道,因为在盖头晃动时,他看见了一尊冰冷的牌位。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是晋王府的偏院,久无人居,墙皮剥落,窗纸泛黄。

红烛崭新,但烛台破旧,火红的烛泪滴在旧烛台上,像一盏守灵的长明灯。

婆子已经远去,房里只剩下落沅舟一人独自坐在床边。

按照规矩,落沅舟主动掀开了红盖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他旁边的黑色牌位,而在牌位旁边,放着一把已经撑开了的油纸伞。

落沅舟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拿起牌位,动作轻柔如安抚。

他摸着牌位上“御烬河”三个字,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一阵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灭了摇曳的蜡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

“为何不逃?”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可那声音却像是从深井里传来的,带着沉闷的水汽和凉意,仔细听似乎还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

伴随话音落下的,还有一缕带着湿意的清淡竹香。

落沅舟擦拭牌位的手一顿,下意识抬起头,只见床前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但落沅舟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说话。

蜡烛不知为何重新燃起,照亮了眼前的黑影。

他的脸给落沅舟的第一印象就是白,跟屋檐下的白灯笼一样惨白。

他穿着一身白衣,说不上是像丧服还是像喜服,肌肤白得像瓷,冷得像霜,眉目间却是蚀骨的艳。

那双眼睛半阖着,长睫浓黑如鸦羽,薄唇淡得毫无血色。

落沅舟盯着他,试探着轻唤:“御烬河?”

落沅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御烬河,是在御烬河的母亲长公主的生辰宴上。

那年他才八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晋王府,满目都是他叫不上来的贵重物什,满耳都是他听不懂的客套话。

他和父亲一起被安排在偏厅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碟香甜的果子,但他不敢吃。

父亲在一旁与同僚互相恭维着喝酒,年幼的落沅舟只是缩在椅子上,默默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们。

忽然,他听到了孩子气的笑声。

笑声清朗而明亮,像是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只见庭院里,一个小少年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小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雪白的脸,锋利又英气的五官还透露着一丝未褪的稚嫩,虽然年纪不大,但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只是站着不动,都俊得如一把没出鞘的利剑。

落沅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看到周围的大人们都在看他,眼神里有羡慕,有忌惮,有很多落沅舟看不懂的东西。

耳边响起两个大人的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晋王家的嫡子,小世子御烬河?”

“可不是嘛,长公主殿下的心头肉,御家的金疙瘩。”

“生得可真俊俏,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落沅舟不懂世子代表着什么,他只觉得,那小世子很好看,好看得不似真人。

他想再看一眼,但小世子却已经被簇拥着走远,只留下一阵清淡的雪松香,和地上那道被灯笼拉长的影子。

落沅舟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天真又好奇地问:“爹爹,小世子是什么?”

父亲抱起落沅舟,耐心地解释道:“小世子是长公主殿下的亲儿子,晋王爷的嫡子,他既是皇族血脉,也是权臣之后,连一根头发丝都比咱们金贵。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就是福分了。”

落沅舟没有再应声。

从那天起,他记住了那金贵的名字,和那盏摇曳生姿的灯笼。

直到如今,他小时候远远看过一眼的那盏灯,已经灭了五年了。

听到落沅舟叫出自己的名字,御烬河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所以你现在是鬼?”

御烬河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

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红色的胭脂。

“你是男的。”他的声音低迷,像是在确认什么,“为何代替落曦出嫁?”

“找谁替嫁,落家说了算。”

御烬河似乎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仿佛只是错觉。

“所以你不怕么?”

“怕什么?”

“和鬼结婚。”

落沅舟抿了抿唇,才轻声道:“活人比鬼更可怕。”

御烬河沉默了,而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尖轻点落沅舟被掐出血印的后颈,带起一阵凉意。

他的手落下时,那阵竹香浓了几分。

落沅舟记得,御烬河身上的香味应该是雪松香才对,为何如今变成了竹香?

但不容他细想,御烬河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回。

“从今天起,你受伤,我也疼。”

落沅舟皱眉:“什么意思?”

御烬河没有解释,只是把脚边撑开着的油纸伞收拢,放在落沅舟的腿上。

“带着它,寸步不离。”

“为什么?”

“我在里面。”顿了顿,御烬河又低声补充,“想我,就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