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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余烬

楚征说这件往事时,落沅舟只是静静地听着,但心口却堵得发慌。

他从未想过十五岁的御烬河竟如此鲜活热烈。

因为他从前接触到的都是一个平静似水的亡魂,怎么都无法与楚征口中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仿佛他曾经也是一团肆意燃烧的烈火,可那场意外如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浇灭,只剩一片安静到可怕的余烬。

落沅舟的脑海里不由得构想出那天晚上的画面。

月黑风高的晚上,少年孤身策马,穿过山林间崎岖不平的小路,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那时会在想什么?

是在想边关战况危急,他必须快马加鞭赶去支援父亲,还是在想等凯旋后,一向冷落他的父亲会用心地夸他一句?

落沅舟知道御烬河对于父亲的认可有着很深的执念,但他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御烬河的这个执念竟然达到了以命相赌的地步。

御烬河说过:“我一直都想被他认可,所以各方面都想做到最好,可无论我做得多好,在他嘴里永远有更好的。”

想到他的这句话,落沅舟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心头犹如扎满了软刺,碰一下都会带起密密麻麻的疼。

因为在这一刻,落沅舟忽然意识到,御烬河拼命奔赴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战场,而是一个他以为终于能得到的认可。

而这样的执念,恰恰促使他走上了一条死路。

楚征说完,再转过身来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说到底都是朕的错,朕早该料到他会偷偷溜出去的,朕应该亲自看住他的……”

落沅舟只是适时地安慰道:“陛下节哀,世子的死只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

表面上在安慰楚征,落沅舟心里却莫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御烬河是被楚征亲口下令关进清心殿牢牢看管的,落沅舟虽然对皇宫的布局不熟,不知道清心殿的具体位置,但楚征这么宠着御烬河,想来也不可能随便找一座冷宫关他。

那么清心殿的位置肯定不可能很偏,甚至有可能就在楚征的寝殿附近。

正如燕公公所说的“宫中戒备森严”,离楚征的寝殿越近自然是越戒备森严的,那御烬河究竟是怎么从层层戒备中逃出来的?

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算武力再高,也难免寡不敌众,可他竟然逃出来了。

落沅舟越想越觉得,御烬河的死或许并不像楚征说的这么简单……

午后,落沅舟又陪着楚征逛了逛御花园散心。

楚征总是时不时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用温和的语气说:“你和烬河太像了,有你陪着朕,朕安心了不少,你日后多进宫陪陪朕吧,就像烬河以前一样,陪朕散散心,说说话就好。”

楚征这段话带给落沅舟的却不是感受到皇恩后的受宠若惊,而是有些……猝不及防。

一国之君竟放下架子请求他的陪伴,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他太过于思念亡甥了,把落沅舟当成了替身。

但毕竟他开了口,落沅舟自然不能拒绝,于是朝楚征微微笑道:“承蒙陛下厚爱,沅舟遵旨。”

路过御花园的荷花池时,如今才到初春,尚且不是荷花的花季,所以此时的荷花池里只有满池青绿。

楚征在池子边站定,看着在花枝间嬉戏的鱼群,怀念着。

“之前有条鲤鱼从池子里翻上岸,烬河跑过去捧起那条鲤鱼说要把它重新放回池子里,朕说它已经快干死了,再放进去也不一定活得了,烬河不听,说什么也要把它放回去……”

“后来果然鱼一下池子就翻白了,不吐泡了,烬河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说是朕不让他放回去耽误了它,朕就只得找人移来了满池的鲤鱼鱼苗,各种颜色的鲤鱼都有,才算是把他给哄好了。”

“可如今小鱼苗们已经长这么大了,朕的烬河却再也长不大了。”

楚征的声音轻得像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散。

落沅舟闻言,目光落在池子里嬉戏撒泼的鱼群,暗自叹了口气。

小时候的御烬河会因为一条鱼的死而哭,长大后却跪在血泊里求一个通往死路的机会……

楚征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燕公公匆忙来报:“陛下,御史台萧侍御史求见。”

“让他去偏殿候着,朕一会就到。”楚征正了正色,吩咐道。

“是。”

燕公公退下后,楚征看向落沅舟,落沅舟识相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沅舟便不多叨扰了。”

楚征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改日朕得闲了,再去看看皇姐。”

“长公主一切安好,劳陛下记挂。”

落沅舟一直卑躬作揖着,直到楚征的背影走远了,他才直起身,看着楚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从前他只觉得父亲和同僚互相恭维的官场话虚伪得可笑,明明几个字便能说清,却非要绕来绕去。

如今他才明白,有些话不是为了听者而说的,而是为了体面二字。

他明白了,也学会了。

皇宫里的宫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红墙重叠,回廊相绕,走过一处便像是来过了很多遍。

落沅舟顺着记忆绕了许久,等回过神时,眼前竟还是那片熟悉的御花园。

问路时,宫女们回答得倒是细致,细致到每一扇门的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落沅舟却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眼下,落沅舟正在回廊内找着路,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比那人的声音先来的,是那浓烈刺鼻的脂粉香,落沅舟下意识扇扇鼻子。

“落沅舟,你怎么在这?”御尽泽惊讶地问。

落沅舟不想搭理他,打算绕过他往前走。

“你去哪啊?那边是仁宁宫。”御尽泽回过头叫住他,特意加上一句,“我刚从仁宁宫出来。”

“仁宁宫?什么地方?”落沅冷声问。

“仁宁宫你不知道?太后娘娘住的宫殿。” 御尽泽噗嗤一笑,抱起胸继续说道,“你别跟我说你这是第一次进宫,连仁宁宫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见落沅舟理都不理自己,御尽泽像只开屏的孔雀非要凑上前,得意洋洋地问:“我对皇宫比对王府还熟,你要去哪,我带你去,看在你是我弟媳的份上。”

落沅舟总算是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强调一句自己刚从仁宁宫出来,原来是为了炫耀自己深得太后宠爱。

“出宫往哪走?”

落沅舟再不想搭理他,此时也只能找他问路了。

御尽泽朝他招手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那我自己找。”

“哎你……那我带你出这个御花园,你自己出宫去行了吧?”

落沅舟看着已经擦黑的天,只得咽下这口气跟在了御尽泽身后。

一路上御尽泽都在跟他找着话题。

“你今天怎么不带那把伞了?”

第一次看见落沅舟手上空荡荡的,御尽泽好奇地问。

“带不带跟你有什么关系?”落沅舟毫不留情地呛了他一句。

“好奇问问也不行啊?”御尽泽撇撇嘴,“戒备心那么强,跟御烬河一样。”

落沅舟顿住脚,扭头看着御尽泽,没说话。

他和御尽泽身高大差不差,所以两人几乎是平视。

御尽泽却被他的视线盯得发毛,但表面上还是笑嘻嘻地上前一步。

“看着我干什么?小爷我虽然比御烬河好看,但你如今好歹也是我弟媳……”

一个人究竟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落沅舟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他一脚踩上御尽泽的脚背,给御尽泽疼得吱哇乱叫。

“嘶啊……疼死我了!”

“再敢说这种话,你会比这更疼。”

说罢,落沅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御尽泽捧着被踩疼的脚,望着落沅舟的背影,也没急着追上去,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夜幕降临,落沅舟总算是找到了出宫的那条夹道。

这时,一个身穿青蓝色官服的男子从他眼前匆忙走过,男子手上还捧着一沓书卷。

晚风吹过,男子手上的书卷飘到了落沅舟脚边,落沅舟下意思弯腰帮他捡,男子连声道谢:“多谢公子。”

落沅舟不经意间看见书卷上的“事发当日”这四个字,轻轻皱眉。

这似乎是一卷案宗。

但男子拾掇好书卷后又匆匆离开了,落沅舟没看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他的背影却给落沅舟很强烈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