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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青阳城往北二十里,有个村子,叫槐树村。

村子得名,因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树粗得两人合抱,枝桠密得遮天蔽日,树冠铺开半条村口。树皮裂得深,像无数张张嘴,夜里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这几日,槐树村死人了。

死的是村西头寡妇,苏寡妇。

苏寡妇三十出头,男人三年前落水死,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小宝。平日里,她在村口摆摊卖针线、绣帕,人勤快,手巧,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看着温和。

三日前,傍晚。

村民们看见苏寡妇拎着木桶,去村口老槐树下的井打水。那口井几十年了,井口石圈磨得光润,井水深黑,从不见底。有人喊她:“苏寡妇,天黑了,别打水了,明早再打。”

她回头,笑了笑,说:“没事,我家小宝要洗澡。”

声音轻,飘在风里,和往常一样。

可她把木桶放进井里,刚放下绳,忽然一顿。

井里的水,猛地暗了下去。

像有一只手,在下面抓了一下。

苏寡妇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里。

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平时的温和,是诡异的,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黑洞。

她轻声说:“下来陪我。”

话音落,她松手。

木桶掉下去,“咚”一声,闷响。

紧接着,她自己也往下一沉。

她没有跳。

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

村民们远远看见,她的身子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整个人往井口沉,头发散开,在空中乱挥,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消失在黑井里。

“救命——”

只剩一声。

井里,再没动静。

全村人跑出来,举着火把、灯笼,围在井边。井口黑得像一张嘴,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像烂泥、像尸体、像久不换水的脏水。

壮丁们拿长杆去探,杆头触到什么,软的,滑的,提上来,是一截散开的黑发,缠着一块破布。

是苏寡妇头上的帕子。

没人敢再往下探。

第二天,村里找了木匠,做了一个铁笼子,吊在井口,说压住“邪祟”,让它别再害人。可铁笼子刚吊上去,当天夜里,就“哐当”一声断了链子,掉进井里,摔成几块。

村民们彻底怕了。

老辈人说,那井是“枯井”,百年前就埋过一个怨妇,是枯井的怨气,把苏寡妇拉下去做伴了。

苏寡妇死后第三天,村里又丢了人。

丢的是,村东头的傻丫头,阿丑。

阿丑长得丑,却命苦,爹娘早死,被亲戚丢在村里,靠村民们给口饭吃。她傻,却不闹,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井,看一会儿,就笑。

她是第一个,在白天被抓走的。

村民们看见,阿丑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个干硬的窝头,啃着。忽然,她停了嘴,抬头,看了一眼井里。

井里没有倒影。

阿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井口走。

她走得慢,却坚定。

村西头的李婆婆,正在门口晒菜,看见了,吓得腿软,扯着嗓子喊:“阿丑!别过去!危险!”

阿丑像没听见。

她走到井边,低头。

井里黑得看不见底。

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苏寡妇死前的笑,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下来陪我。”

然后,她往下一蹲。

不是坐。

是往下滑。

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进井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死寂。

半个时辰后,村民们在井边,发现阿丑头上的破布帽,掉在地上,帽檐上,有五道深深的抓痕。

枯井,开始吃人。

而且,是白天。

槐树村,彻底炸了。

里正召集全村开会,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低着头,脸色发白。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

村西头的王木匠,四十多岁,手稳,力气大,是村里少数敢说狠话的。他一拍桌子:“这井里的东西,不除,我们村迟早全被吃光!”

里正叹了口气:“怎么除?我们请过道士,画过符,半夜敲锣,撒糯米,全没用。那东西藏在井里,我们下不去。”

王木匠红着眼:“那就往井里灌石头!灌石灰!把井填死!”

有人摇头:“填了也没用,百年前就填过,后来又自己露出来了。”

祠堂里一片乱。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媳妇,陈娘子,抱着孩子,手发抖。她男人,是前几天去邻村送粮,半路失踪的赶车人。

她小声哭:“我男人……是不是也被那井吃了……”

话音落,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一片落叶,落叶上,沾着一点暗红。

像血。

全村人,同时闭嘴。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脚步声。

轻,快,脆。

像小姑娘走路,却不沾地。

一个姑娘,从村口的老槐树下,走出来。

她穿浅灰布裙,头发挽成小髻,插一根木簪。脸蛋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瞳黑亮,像两颗葡萄。她走路轻快,小短腿迈得均匀,不踩碎落叶,不沾泥土。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青布长衫。

肩宽腰窄,腰背挺拔。

冷白的脸,没半点瑕疵。眉峰挺直,眼窝略深,睫毛长而密,垂落时在眼下切出浅痕。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绷紧,从耳后到脖颈一条干净的直线。

他走得稳,不急,不慌。

村民们看呆了。

这两个人,一个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姑娘,一个好看得不像凡人的公子。

云兔。

罗逸。

云兔小鼻子轻轻一动,脸色微微发白。

她拽住罗逸的衣袖,指尖凉,攥紧布纹。

“先生。”她声音细,软,带着一点颤,“这里有东西。”

罗逸目光扫过祠堂,扫过村民,最后落在村口那口枯井的方向。

他没说话。

只是,肩线更直了一点。

里正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拱手:“可是罗先生?我们听说过您,青阳城的罗先生,能斩鬼除邪!求您救救我们村!”

王木匠也上前一步,攥着斧头:“先生,您要是能除了这井里的东西,我们全村人给您磕头!”

云兔抬头,看罗逸。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也满是相信。

她小声说:“先生,我们去看看。”

罗逸点头。

动作轻,不张扬,却让她安心。

云兔立马拽着他,往枯井走。

村民们跟在后面,一圈人围着,像护送。

枯井在村口,老槐树旁。

井口石圈裂着缝,青苔爬满边缘,井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往骨头缝里钻。

云兔站在井边,鼻尖快速动了几下。

她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往罗逸身上靠,小手抓住他的衣袖,整个身子贴上去。

“先生。”她声音压低,几乎贴在他身上,“井里有女人。”

罗逸低头,看她。

她脸圆圆的,腮边有点肉,白得像刚剥壳的蛋。眼瞳黑亮,一眨不眨盯着井里,眼里有恐惧,却没有退缩。

她小声继续:“她死得很惨。”

村民们听得头皮发麻。

里正咽了口唾沫:“先生,她是……百年前的枯井怨妇?”

云兔摇头。

“不是一个。”她抬头,看罗逸,“是两个。”

罗逸目光沉了沉。

云兔继续说,声音细:“一个是,百年前被丈夫卖掉的媳妇。”

她指井里:“她跳井死的。”

“另一个,”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攥住罗逸的衣袖,“是苏寡妇。”

王猎户家的儿子,王小柱,刚从城里回来,听见这话,脸一白:“苏寡妇?她也……”

云兔点头。

“她被拉下去,做伴了。”

祠堂里的陈娘子,忽然哭出声:“那我男人……是不是也被拉下去了?”

云兔看她。

她鼻尖一动,脸色更白。

“她在喊你。”云兔轻声,“你男人的魂,在井里,被她困住。”

陈娘子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婆婆扶住。

全村人,心里凉了一截。

罗逸抬手,按在云兔的肩上。

掌心温。

云兔身子一僵,耳朵尖瞬间红了。

她抬头,看罗逸。

他没看她。

只是,肩线更稳了。

“说。”他开口,声音冷,压着风,“怎么回事。”

云兔深吸一口气,小鼻子嗅了嗅。

“百年前,这井里埋过一个媳妇。”她声音轻,却清晰,“男人欠了赌债,把她卖给外乡商人。她不从,跳井。”

她指井:“她死在井里,怨气不散,就住在井里。”

“后来,”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罗逸的衣袖,“她开始拉活人下去,做新郎,做伴。”

村民们脸色发白。

王木匠咬牙:“那我们把井填了!”

云兔摇头。

“填不了。”

“她的尸骨,在井底下。”

“她的怨,在井里。”

“要彻底除她,得把尸骨挖出来,烧了,或者好好安葬。”

“不然,”她抬头,看罗逸,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她还会继续吃人。”

罗逸点头。

动作轻,却肯定。

云兔继续说:“还有苏寡妇。”

她指井边:“她的魂,被她吸住,困在井里。她不甘心,就拉阿丑下去,拉更多人。”

陈娘子哭:“那我男人……”

云兔轻声:“你男人的魂,被她锁在井里,还没散。”

罗逸抬手,指尖一动。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滑出,飘向井口。

金光触到井口,井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啊——”

井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女人的哭,又像女人的怒。

井口冒出一股黑烟。

村民们吓得后退,后退,差点摔倒。

云兔往罗逸怀里靠了靠,小手抓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先生。”她声音闷在衣服里,“她生气了。”

罗逸没动。

只是,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背上,稳住她。

一个动作。

没有话。

云兔却安心了。

她偷偷抬头,看罗逸的侧脸。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晰。眉峰挺直,眼窝深,睫毛长,鼻梁高,下颌线利落。

她心里软乎乎的。

她爱他。

爱他的冷静。

爱他的好看。

爱他明明不说,却处处护着她。

井里的黑烟,渐渐散去。

罗逸收回手。

金光消失。

井里恢复死寂。

云兔从他背上抬起头,擦了擦鼻尖,小声说:“她暂时不敢出来了。”

里正连忙说:“先生,那我们现在就挖井!把尸骨挖出来!”

王木匠举起锄头:“我来!我力气大!”

云兔摇头。

“不能现在挖。”

“她在井里,守着尸骨。”

“现在挖,她会拼命。”

“村里的人,会受伤。”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看罗逸:“先生,我们今晚来,明早再动手。”

罗逸点头。

他没说话。

只是,往井边退了半步,让云兔避开井里的阴风。

一个动作。

没有话。

云兔耳朵尖又红了。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数。

这姑娘,满心满眼都是这位俊先生。

而这位俊先生,嘴上不说,行动却处处护着人。

里正拱手:“罗先生,云兔姑娘,那就请先到村里歇息。”

云兔仰头,看罗逸。

眼睛里全是期待。

罗逸点头。

云兔立马拽着他的衣袖,往村里走。

村民们跟在后面,一路议论。

有人说:“这罗先生,怕是仙人。”

有人说:“那姑娘,是真喜欢他。”

有人说:“希望他们能救我们。”

村子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却又偷偷从门缝里看,探头看罗逸和云兔。

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

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人,眼神里带着希望。

罗逸和云兔,被安排住在里正家的西厢房。

屋子不大,土坯墙,木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云兔坐在床沿。

她身子一沾床,就往旁边挪,挪到床角,缩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小兔子。

她怕明火。

油灯亮着,火光一跳,她下意识往罗逸方向靠,小手抓住他的衣袖。

“先生。”她声音细,“我怕。”

罗逸伸手。

他指尖轻轻一动。

油灯的火,被他用神力压得变小,变小,只剩一点微光,不再晃,不再烫。

云兔眼睛一亮。

她抬头,看罗逸。

“先生。”她小声,“你怎么做到的?”

罗逸没说。

只是,伸手,把干柴堆往她这边挪了挪,让她身后有“靠山”。

一个动作。

云兔心里一暖。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到他的腿侧。

“先生。”她轻声,“你今晚,会保护我吗?”

罗逸没看她。

只是,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道淡金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护罩。

阴风靠近,就被弹开。

云兔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会。”

罗逸垂眸。

他看她圆圆的脑袋,看她贴着他布料的额头,看她攥着他衣袖的小手。

他没说话。

只是,手指轻轻放在她的发顶,停住。

没有落下。

却一直护着。

夜里,村子静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槐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井里传来一声哭。

细,软,像女人。

又像孩子。

云兔猛地睁开眼。

她往罗逸怀里缩,小手抓住他的衣襟。

“先生。”她声音发颤,“她在叫人。”

罗逸睁眼。

他目光扫过窗外,扫过井的方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兔的背。

动作轻。

像安抚。

像承诺。

云兔安心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她爱他。

爱到,只要在他怀里,就什么都不怕。

罗逸站起身。

他青布长衫扫过地面,动作轻,没有声音。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映出村口枯井的轮廓。

井边,站着一个人影。

女人。

红嫁衣。

头发散乱,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光。

她抬头,看村子。

嘴里轻声念叨:“下来陪我……”

井里,伸出无数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