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桥一排的路灯光晕下,初落的白雪漫天飞舞。
静候倒计时的人群,望着路人发梢沾染的清冷雪花,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中透着不期而遇的狂喜。
“啊啊啊,居然下雪了。”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周遭的小情侣疯狂连拍转瞬即逝的浪漫,发朋友圈秀恩爱。
今时今刻,共赏初雪的每个人,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
被郯京泽紧紧拥入怀中的尤伽,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原本患得患失的紧缩心脏因他的出现,瞬间被满满当当的安然填满。
新年的倒计时即将敲响,所有人翘首以盼,目光汇聚不远处跳动的霓虹数字上。
“10、9、8、7……”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这场突然降临的拥抱,比过往两年半的任何一记,更显缱绻悱恻与意乱情迷。
郯京泽缓缓松开手臂,低垂的眼睫上沾着点点星雪,恰与昂首的尤伽宿命般对视。
他习惯循序渐进,讲究水到渠成,可今夜全然乱了章法。
就这么在倒计时归零的一瞬,不管不顾地、自然而然地吻上了她的唇。
浑然忘却了两人分手的事实。
尤伽没有闪躲,或者说,她根本无心抗拒。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往昔的吻仅限于浅斟低酌,点到即止的试探。
今夜,郯京泽显然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而是细细密密描摹她的唇形,轻舔慢咬,加深加重了吻。
零点时分,世间有情人都在耳鬓厮磨。他们不过是漫天烟火下,千千万万对中的一对。
长街喧嚷不休,一家一户皆是团圆意,一双一对尽是缠绵情。
唯有僵立人山人海中的男人,被风雪吹得孤独又可怜。
紧赶慢赶从酒洲奔赴南淮,还是晚了一步。错过了零点,错过了他的烟烟。
目光空洞注视着心爱的女孩仰着头,与前男友的影子纠缠交叠,唇齿相依。
普天同庆的狂欢中,独自品尝着无人问津的荒凉与苦涩。
隐忍了太久的爱意,郯京泽忍不住多谈恋她一会。
她的唇温软可亲,微微的凉意。他耐心地引导着她,舌尖慢慢探入,温柔吮吸着她的舌。
尤伽被突如其来的酥麻感弄得睫毛频颤,本能向后缩了缩,却被他虚虚揽着腰肢的手臂收紧,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她向怀中按了一把。
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再分不清谁是谁的呼吸,谁是谁的心跳。
据说,初雪是圆满的象征。可总有人将心事错付风雪,徒留遗憾,有人雪中拥住对的人,得偿所愿。
一场雪,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失了心,有人圆了梦。
尤伽被他亲得浑身烫了点,唇瓣酥酥麻麻。她以为接吻是人类情感最表层的敷衍,轻轻一碰,毫无技术含量。
过往他的吻总是浅尝辄止,带着彬彬有礼的克制。
可今夜像一场失控的电流,蛮横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搅乱了呼吸的节奏。
倘若往日是克制,今夜突如其来的失控,是因为喜欢吗?
郯京泽稍稍退开,双眸是一片失而复得的温柔与餍足。
“没什么话跟我解释?”
意料之中的诘问,尤伽眨了眨眼,水光潋滟的清眸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她提分手太过仓促,虽解释了她哥觊觎她的事实,却从未坦白为何选择顺从她哥,放弃郯京泽。
是以,她将藏于暗处的、足以将人逼入绝境的威胁,一五一十告知了他:“郯京泽,我哥拿你威胁我,如果我不提分手,他会不择手段让你的公司陷入危机。
他说他有人脉,能断了你的供应链,能让你的合作伙伴纷纷撤资,甚至能捏造出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的黑料。
还说他能让你失去所有,包括你的梦想和未来。我不能冒这个险,我真的不想看着你因为我而毁了前程……”
嗓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只为抓住虚无缥缈的安全感:“他就是个疯子,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管不顾。
我试过反抗,可他拿出了你上周在城西开会的行车记录,还有你还没公开的新项目资料。
郯京泽,他在监视你。我怕我真的不听他的话,他下一秒就能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被他毁掉,真的……”
上流圈人人称颂宋裴迟菩萨心肠,唯有尤伽知晓,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浸透凉薄、精于算计的心。
旁人将他垂落的橄榄枝视为恩赐,她却见过他如何用最温和的语气断人生路,如何用最慈悲的眼神看人沉沦。
他不是菩萨,是手握因果的操盘手。她是他唯一无法计算的意外,也是他唯一肯交付后背的软肋。
可尤伽不愿做他的软肋,更不愿困在他的因果里。
郯京泽对她的坦白不置可否。两年半若即若离的拉扯,他将她的性子看透了几分。
说她不在意他吧,偏见他与旁人谈笑风生时,指尖会无意识掐进掌心。
说她在意吧,偏连一句“喜欢“烂在了肚子里,两年半如一日别扭着。
可最讽刺的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
一句喜欢吝于宣之于口,任由她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沼中,逼得她决绝提了分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郯京泽浑然不在意宋裴迟暗藏的威胁,满心满眼只牵挂着尤伽是否受了委屈:“他有没有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眉眼间盛满了细碎的疼惜,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耳侧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低柔地哄着:“我在呢。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更不用怕他。”
古桥上的江风夹杂着雪粒子迷了人眼。尤伽轻轻摇摇头:“没有。”
宋裴迟处心积虑报复所有人,对全世界心狠手辣,唯独不会伤她分毫,他舍不得。
璀璨夺目的烟花燃尽最后一抹绚烂,风雪中孤立的男人耗尽了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立于不即不离之处,一向偏冷的声线穿过狂风暴雪,压迫感不容抗拒:“烟烟,过来。”
深黑的发与利落的西装覆满白雪,睫毛下深不可测的眼睛,如桥下奔流不息的黑江,疏冷得仿佛能溺毙人心。
被郯京泽揽着肩的尤伽,几乎是一瞬从余音袅袅的人潮声中,捕捉了穿透风雪的声线。
刹那间心惊肉跳,下意识挣脱他的怀抱,慌乱转眸寻找声源。
视线穿过纷飞的雪幕,不偏不倚坠入一双盛满冰冷夜色的凤眼。
尤伽如梦初醒,蓦然忆及今夜他的一通电话。她被郯京泽给予的安全感填满了心脏,全然置之脑后了他的存在。
可她来不及瞻前顾后,求生的本能驱使她逃之夭夭。
郯京泽显然锁定了不远处的男人,他的掌心覆着她的后脑,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信誓旦旦地安慰:“有我在,他带不走你。”
冰天雪地间,初出茅庐的少年与心黑手狠的老狐狸,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沫对峙。
没有剑拔弩张的激烈言辞,却有更深层次的暗流涌动与博弈。
尤伽最了解她哥喜怒无常的脾气,内心的忐忑不安无孔不入。
她拽了拽郯京泽被雪浸湿的衣角,音色低低却义无反顾:“带我走,郯京泽。”
她不愿被哥哥抓回充满阴影的家。
更恐惧面对令人窒息的逼问与审判。
新年伊始,本该是万象更新、得偿所愿的日子。
可郯京泽与尤伽却事与愿违。
他们低估了宋裴迟的疯劲,误判了男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暴戾与嗜血。
郯京泽从酒洲到南淮,千里迢迢亲自驾车。通体银白的车停泊南淮一中附近的长街上。
安抚好副驾上惊魂未定的尤伽,郯京泽重新启动引擎,带她义无反顾一路南下。
全世界天昏地暗,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黑色轮胎无情压过洁白无瑕的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刺眼的脏印。
雪路泥泞难行,险情迭现,车速不得不降入龟速挡,茫茫四野偶有车影掠过。
郯京泽一边谨慎掌控着方向盘,一边时不时侧目窥伺尤伽的神色。
每逢红绿灯停驻,他总会温情脉脉亲吻她的额角安抚人心。
副驾驶座上的尤伽乖顺蜷着,紧绷的情绪随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时不时的亲吻渐渐松弛,偶尔抬眸,雾气蒙蒙的眼球清澈了不少。
但来之不易的松弛仅仅维持了片刻,更深的紧张感卷土重来。
蜿蜒崎岖的环山道上,茕茕孑立的微弱雾灯,忽被后方接踵而至的数道强光撕裂。
四五辆通体漆黑的越野气势汹汹,为首的悍马改装车,尤伽一眼洞穿是宋裴迟的座驾。
雪雾在近灯光下翻涌显形,尤伽攥紧车顶把手,强迫自己冷静看向身侧人,声音却不由自主微微发颤:“郯京泽,我哥追上来了。”
以宋裴迟偏执成狂的性情,绝无善罢甘休的可能,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正因太清楚他的雷霆手段,她不敢赌郯京泽的安危,当机立断:“你在前面停车把我放下来,我和他谈谈。”
窗外的景致被极速拖拽成模糊的光斑,耳端只有暖气运作的微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郯京泽显然不愿轻易放手,他一边温言细语安抚,一边狠踩油门,车速瞬间飙升。
仿佛跟命运豪赌,赌自己能不能把即将再次逃离的人拽回掌心:“尤伽,我对你的从来都不是逢场作戏,更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风度或教养。”
“我性子寡淡,从来没说过喜欢。”他的语气透着一丝自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直泛青白:“我以为克制和距离感是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直到现在我才发觉,那不过是我在给自己预留退路。”
车身剧烈颠簸,一头扎进漫天雪雾中,狂乱的强风却盖不过车厢紧绷的呼吸。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深深刺入她的眸眼,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狼狈与乞求:“伽,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雪里。”
尤伽的心脏被狠狠揪紧,恐惧的坚冰被**裸的爱意击碎,灼痛感蔓延眼眶。
他所有的克制与退让,从不是风度使然,是怕爱得太满,反成了她的负担。
可惜,一切太迟了。
后方穷追猛打的越野车显然配合默契,片刻间呼啸而过,车尾灯在雪夜中留下两道猩红的残影。
下一秒,庞大的车头霍然一横,湿滑的路面上强行扭转,凶狠异常的甩尾调头一气呵成。
没有丝毫迟疑,引擎爆发一声沉闷的咆哮,黑车裹挟着毁灭的气息,势不可挡直直朝他们的车头撞去。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快得人目不暇接,思维来不及跟上电光石火的速度。
驾驶座上的郯京泽丝毫不见慌乱。两车相撞的结局,是绝无生机的死路。
纵然神经紧绷至极限,他的大脑却运转得异常冷静。
宋裴迟看似丧心病狂,但绝不敢伤及尤伽分毫。
疯狂的游戏,唯一的猎物只有他郯京泽。
理论上,只要防护到位,完全可以将伤害降至冰点。
可潜意识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是内心最坦诚的投射。
越野车裹挟着死亡气息咆哮而至,郯京泽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先一步挣脱束缚,整个上半身死死将尤伽笼罩安全区域,用自己的命去赌她的生。
“砰!”
霎时间,通体银色的轿车受到前后两辆重型越野的疯狂挤压,车窗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狭窄的车厢充斥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郯京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血肉城墙,任由锋利的碎片划破后背。
“别怕……别怕……”剧烈的颠簸中,他咬紧牙关低语,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透着一股狠绝的韧劲:“只要我在,他就别想把你带走。”
郯京泽滚烫的呼吸喷洒尤伽的颈窝,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奇异地成了唯一的镇定剂。
被牢牢圈禁的人泪珠失控滚落,模糊的视网膜上烙印着他下颌线的紧绷、牙关咬合的弧度透着狠劲与决绝。
当他的怀抱成为抵御死神的唯一堡垒,她才惊觉自己是多么贪恋被他独占的安全感。
“郯京泽,我承认,我做不到不在意你。”
迟来的告白,轻飘飘穿透了死亡的阴影,奇迹般驱散了濒死的绝望感。
越野车再次气势汹汹猛撞而来,尤伽双手稳稳扣牢郯京泽的手臂,孤注一掷地试图将他推开,妄图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承受毁灭性的一击。
但郯京泽的反应比她更快,更狠。
“想都别想。”
低语贴着耳廓,透着本能抗拒的守护。
她妄动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手臂倏忽环住了她的腰肢,不容拒绝将人按向自己坚硬的胸膛。
天旋地转间,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回响,以及他喉咙深处压抑的一声闷哼。
她终究无济于事,没能替他挡下分毫。他依旧一意孤行,用自己坚不可摧的脊背,为她挡下了所有的狂风暴雪与灭顶之灾。
人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钢铁的无情。
尤伽只觉耳膜嗡鸣作响,闷重的撞击直接震颤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被郯京泽死死禁锢怀中,动弹不得,只能清晰感知他后背肌肉一瞬的剧烈痉挛。
下一秒,为她遮风挡雨的坚实靠山,毫无预兆地软软向下滑落。
“郯京泽?”
惊恐瞬间攫取了她的喉咙,她慌乱去扶。
他的脑袋无力垂坠她的肩窝,湿热的呼吸喷吐她的颈骨,却愈发虚弱,一种令人心慌的迟暮感。
一双总是沉淀着温柔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痛苦蹙锁,脸色惨白,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她的心尖上。
“郯京泽,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的音色破碎不堪,一手颤抖着拼命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更是哆嗦着去探他后背的伤口。
入手处一片湿热粘稠,触目惊心的红,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穿了她的心。
巨大的恐慌来不及将她吞没,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逼近的黑色阴影。
他一如既往偏爱黑色西装,却全然崩塌了平日禁欲疏离的君子形象。
衣领被凌乱撕扯,裸露的喉结上沾着一抹血痕,随着粗重的呼吸急促滚动。
硝烟的刺鼻、血腥的甜腻,混杂着熟悉的淡雅茶香,空气中发酵成令人致幻的味道。
尤伽痛苦地闭了闭眼瞳,眼尾的泪无声无息滑入鬓发。
再睁眼时,毫无意外对视上一双失温的狠戾眼睛。
男人青筋突突直跳的双手紧握成拳,虎视眈眈注视着正捧着郯京泽脑袋的尤伽,似极力克制着毁灭的冲动。
“烟烟,你忘了吗?”明明开关触手可及,车门屁颠屁颠打开,可他却被一股歇斯底里的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的神经碎成了渣渣。
他不需要门,他只需要毁灭,毁灭郯京泽在她掌心下的苟延残喘,毁灭世上所有敢觊觎她目光的事物。
下一秒,他带着满腔怒火的戾气,狠狠一拳砸向了坚固的防弹车窗,玻璃龟裂的纹路如同他崩坏的世界观。
与“砰”的巨响一同砸落的,是他阴森森又沉鸷的尾音:“你说过,这辈子要和哥哥生死相依,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怎么敢不知好歹,妄想跟这个废物死灰复燃?你是想逼哥哥现在就毁了他吗?”
尤伽面如死灰,沾了血的手指轻轻拨开黏于唇角的碎发,倔犟的眼神冷冷刺向他。
“哥。”
开口声音极轻,转瞬被呼啸的风雪堙灭。
她忽然牵动了一抹笑,弧度比手上蜿蜒的血痕更显凄艳,眼底却是暗无天日的灰败,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荒唐。
“那年冬天,你怎么没狠下心,把我也从楼上扔下去?”
何不让她去陪她该死的爹,给他圣洁的母亲赔罪,让她也烂在地狱的泥沼,省得碍眼,脏了哥哥的心。
偏要她完好无损苟活人间,日复一日被扭曲的爱意磋磨。
她好像真的疲惫透了,又好似无力挣扎反抗了,只是平静地、残忍地落下一句判决书:“你这辈子注定不会和我有好结果。若强求不该有的圆满,你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那双含恨的眼睛。”
“更何况,我们的名字,还讽刺地锁在同一本户口簿上。”
今夜的初雪暴虐至极,足以将世间的肮脏、劫难与伤痛,连同他们畸形的孽缘,一起埋葬无人知晓的角落。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共白头》
来晚了,接下来会很忙,我尽量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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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