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修珩昏着脑子睡了一天。
他的身体习惯了肿胀的半张脸,就连疼痛似乎也不再新鲜。
颜相初的房子太过空旷,空旷得毫无人气。他勉强下床,洗了把脸,刷了个牙。
易修珩站在镜子面前呲牙咧嘴,红肿的脸跟着摆出奇形怪状的样子,他看着自己,突然笑出了声。
“好丑。”
他自言自语道。
那张找不见的名片,应该是到了颜小姐的手中吗?
那个男人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怎么就任由对方打了一拳,什么都不还手。
昨天学校门口那么多人,被学生看见了吗?
学生知道的话,那同事也会知道吧……
易修珩食不知味地吃着早已冷掉的早餐,凄然想着。
直到世界的光线逐渐变暗,一钩残月洒下清亮光芒。
易修珩窝在床上,室内不亮一灯。
她什么时候回来?
*
颜相初自午休后回到集团,兵荒马乱地忙了一个下午。
各部门的财务报告、销售与市场报告、运营报告、重点项目报告等等等等……
看得她双目干涩,脊椎发疼。
“颜总。”晁韫捧着一杯热水敲敲门:“给您倒了杯水。”
颜相初闭了闭眼睛,眼镜被她顺手拽下甩在了一边。
“放这儿吧。”
自己的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手边却仍堆着一沓厚重文件。
“颜总,今天已经够晚了,您先回吧。桌面我来收拾。”
干枯的喉咙终于滑下热水,颜相初摆摆手。
“明天再收拾吧。”
封蒲在车内放上了两份晚饭,他看见颜相初略带疑问的目光,解释道:“易先生应该也饿了一天,这是给他的一份和您的一份。您的那份是按照可以食用的标准准备的,易先生的那份是病号餐。”
颜相初猛然想起易修珩正在自己家中,她有些懊恼地应了一声:“险些忘了,还好你准备了。”
“应该的。颜总,这便送您回御湖境。”
“好。”
宾利飞快穿行在车流中,深蓝色映着道路两侧的昏黄路灯,折射出眩目的光彩。
颜相初拎着袋子开门,屋内却并没有任何光亮。
“易修珩?”
那双湿润的眼睛在银白色的月光中闪动,瞳孔深处的色彩颜相初却再看不懂。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喑哑的声音像是撕裂了一般,易修珩站在卧室门边,轮廓模模糊糊。
“我等了你好久。”拉长的语调像是埋怨,易修珩走了两步,站在颜相初身前,问:“今天也很忙吗?”
很奇怪,这种感觉。
颜相初习惯了每天回到一个毫无人气的房子,睡觉休息,再在第二天早晨出门上班。
当这个房子中有人等着自己,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就算在打开房门之前她已经知道了有人在,可是当自己听见易修珩的声音后,一种奇怪的异样淹没了所有感受。
她允许一个人进入自己单调的生活,却又感到不便。
室内灯光被猛地打开,眼前的男人不适地眯起眼睛。
“抱歉,今天事情有些多。我带了点饭,你吃点吧。”
光亮让颜相初看清了易修珩的那半张脸,她蹙眉望着,原本俊朗的一张面孔红肿而难堪。
“很丑吧?”
易修珩偏过头,似乎是想要将这半张脸离颜相初远一些。
他垂下眼睫,眼神也飘开。双肩内扣着,后背稍稍弓起,修长的身形矮了不少。
颜相初理解易修珩的想法,当众被人打了一拳又肿了半张脸确实不是滋味。于是,她安慰道:
“只是肿了,过一阵就会好。医生说,今天还要冰敷,48小时后再热敷散瘀,还可以用一些肝素钠软膏。”
安慰的话却聊胜于无。
只见易修珩抬起眼,又很快移开。
“放在我衣服里那张名片,你拿走了吗?”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颜相初打开餐盒,里面是阳春面和鱼肉粥。她将鱼肉粥推在易修珩面前:“这是你的。”
“你拿走了吗?”
“如果你说的是写着傅理全名字的名片,那张是我拿走的。”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他是你的前男友?”
颜相初对“前男友”这三个字惊讶不已。
前男友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她稍稍拧起眉:“你问傅理全是不是我的前男友?他是蔺江资本的人,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是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另一个?打你的那个人吗?”
“对……他是你的前男友吗?”
“他是个屁。”颜相初吐出一句粗鲁话语。
易修珩怔愣一下。
“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解决好的。那个人也不会再来找你。”
颜相初说得很肯定。至少,易修珩是不应该牵扯进她和蔺子濯之间。就算是她扇了蔺子濯一巴掌,该偿还的人也不是易修珩。
只是蔺子濯是个疯子,颜相初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去找一个陌生男人的麻烦。
“好。”易修珩应下,声音听起来艰涩。
颜相初回过神:“你的伤还没好,吃完饭就休息吧。东西不用收拾,明天会有人来收拾的。今晚你也在卧室睡,我睡沙发。”
颜相初的安排没有给易修珩任何转圜余地,他按下了想说的话,只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气音。
“好。”
颜相初支着嘎嘎作响的脖子倒在了沙发上。屋中寂静,灯光已经关了,只有青白的月光倾泻。
易修珩捧着蚕丝被站在客厅,颜相初陷在月色中,光芒在她的侧脸、她的长睫上蹦跃。
不是前男友,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前男友。
那他算是什么,算是她的男朋友吗?
一切只始于意乱情迷,如果再想奢求,还能走到什么地步。
他努力忘记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努力忘记他与她之间的差别。
这样就可以抓住吗?
“为什么不跟我睡在一起,明明其他的也做过了。”
嗓子沙哑着低沉下来,易修珩问着,却没有回应。
颜相初似乎是太累了,她斜趴在沙发上,黑发散落,眉头却还在锁着。
易修珩蹲下身子,遮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色。
她的发丝被易修珩的呼吸吹动,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揉着那块郁结的眉心。
“别皱眉了……小初……”
易修珩的声音也轻轻的,宛若飞舞半空的羽毛,轻飘无依。
这份满是私心的称呼,他只能在安静的时刻轻轻唤出。
*
蔺子濯想用酒精灌死自己。
颜相初的到来似乎让他内心始终焦躁的一部分变得更加难以揣摩。他先是给傅理全回了个电话,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骂出的话无非是:
“傅理全你有什么毛病,凭什么告诉她我住在哪?”
“傅理全你吃里扒外是吧,是我付你工资,你对她颜相初这么殷勤干什么?”
“你要是想跳槽到颜氏集团就赶紧滚!”
与蔺子濯相比,傅理全显得格外冷静。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蔺子濯所有的脏话,随后淡淡道:“抱歉少爷,我判断你是想见颜总一面的。如果你们二人见一面可以解决问题,我认为自然是好的。”
“你放屁!”
蔺子濯怒吼着挂断电话,随后便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监视御湖境的:少爷,颜相初派人警告了我们,并且不允许我们再出现在御湖境周围,否则下一次就是警察局见。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御湖境,后续怕是难以向您汇报。】
蔺子濯看着这几行字,心脏变得沉重,重得像是坠入深水的一块巨石。他在沉默中坠底,溺死。
烈酒再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蔺子濯的耳畔始终响起自己问出的那几句话。
你喜欢他?你爱他?你要跟他结婚?
不,他不是想说这些的,他想问颜相初。
可以喜欢他吗?可以爱他吗?可以,跟他结婚吗?
夜色愈浓,心中的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蔺子濯突然想起在十几年前,当二人都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像其他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一样,看不起这个横空出现的颜家私生女。
在他的认知中,私生子都是可耻的。颜相初这样的可耻的血脉,根本不配跟他们上同一所学校,呼吸同一片空气。
尚且年少的蔺子濯选择维护自己金光灿灿的外壳,并且唾弃像下水道一样的私生子。
因此,颜相初在这个学校中过得并不顺利。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明明都知道。
这些记忆,越想忘记,越是深刻。
蔺子濯痛苦地蜷缩在地,他不断地听见年少的自己口出恶言。
“颜家的私生女,别出现在我面前。”
“恶心。”
不……不……
急促的喘息声代替了咒骂,蔺子濯手中的酒瓶翻倒在地,酒液汩汩而流。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地上爬起,却永远不能如意。
终于,他抬起脸,额角绷出青筋,冷汗在一颗一颗坠下。
“蔺子濯,你早该挨这么一下了!”
眼前浮现出颜相初那双满是憎恨的眼睛,蔺子濯的喉咙被铁钳一样的巨手狠狠扼制。
酸涩的泪水滑入咽喉,他抖着身体开始干咳。动静越来越大,蔺子濯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部咳穿了。
他脱力地躺在地上,高悬的吊灯在快速旋转。璀璨且巨大的翠绿吊灯宛若车轮向他碾压而来,蔺子濯睁着迷惘的眼睛,嘴中喃喃道:
“我没有……我没有……颜相初……不是……不是我说的……”
“我求……求你……我求你……爱我……”
泪珠迸射出耀眼的光线,滑过蔺子濯的眼角,逃入他的头发。最后,只留下了一条晶莹泪痕。
蔺子濯睡着了。他睡在酒瓶的海洋中,周身满是酒液的醇厚香气。
酒瓶闪耀着温暖的黄色,蔺子濯被这样的温暖簇拥着,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重新见到了尚且稚嫩的颜相初,听见了她第一次对他说话时的声音。
“你好,我叫颜相初。”
“你好,我叫蔺子濯,很高兴见到你,颜相初。”
那层金光灿烂的外壳瞬间破碎,自此,二人之间的故事走上了另一条路。
“颜相初……颜相初……”
泪珠接连奔涌,蔺子濯的唇角却挂上了笑意。